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把她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闭嘴!跟我走!”
他拖着这个背了几十斤器材的女人。
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胡同深处狂奔。
白色的运动鞋踩进水坑,黑泥溅到了膝盖。
朱朱被拽得踉踉跄跄,脖子上的相机互相磕碰,当啷乱响。
两人绕过几个臭气熏天的露天垃圾站。
七拐八拐。
借着夜色和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地形,终于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老城区,破旧家属楼。
六楼的单身公寓。
“砰!”
防盗铁门被苏宇重重关上。
震得门框上的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白色的石灰粉落在地上。
苏宇反手拧死金属锁扣。
“咔哒咔哒”转了两圈。
他背靠着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灌满了一路的冷风,胸腔随着呼吸拉扯得生疼。
喉咙里干得冒火,泛着一丝铁锈的腥味。
公寓里没开大灯。
苏宇伸手按下面板开关。
头顶上,一盏度数不高的老式白炽灯亮了起来。
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
光线刺啦闪烁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长久不通风的潮湿霉味。
朱朱靠在剥落的墙皮上。
沉重的相机肩带勒在脖子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张着嘴大口喘息。
胸膛剧烈起伏。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宇。
像一头饿狼看着刚捕获的极品猎物。
苏宇走到客厅中央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前。
一屁股砸了下去。
沙发的老化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坐垫往下塌陷了一大块,扬起一层细小的灰尘。
在昏黄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他饿得双腿发软。
刚才在面馆根本没吃饱,跑了一路,体力早就彻底透支了。
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苏宇一把摘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
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玻璃茶几上。
帽子滑了一下,停在茶几边缘。
黑色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凌乱地贴在额角和眉骨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白色的纯棉T恤早就皱巴巴的了。
领口被胡乱扯歪,露出大半个锁骨。
衣服下摆沾着面馆的红油点子,还有胡同里的黑泥水。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苏宇双手搭在膝盖上。
后背弓着。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厌烦和不耐。
两道浓黑的剑眉死死拧着。
眼底挂着因为熬夜和逃亡带来的疲惫红血丝。
冷白皮在昏黄的劣质白炽灯下,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就三分钟。”
苏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
他死死瞪着那个还在喘气的女摄影师。
耐心已经见底。
“拍完快滚。”
朱朱站在墙边。
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屏住了。
她慢慢举起挂在胸前的黑色单反相机。
沉重的长焦镜头,对准了沙发上的男人。
这间破旧的单身公寓里。
没有专业的补光灯阵列。
没有银色的反光板。
没有昂贵的丝绒背景布。
只有头顶那盏发黄发暗的破灯泡。
和满屋子发霉的灰尘。
但当朱朱左眼凑近取景器。
看清镜片后画面的那一秒。
那张充满厌世感和极度不耐烦的脸。
那种随意瘫坐在破烂沙发上、被荒诞生活折腾到极致的颓废感。
配合着惨淡的顶光打在立体的眉骨上,投下的深邃阴影。
构成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原始画面。
这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砸碎了朱朱二十年来的摄影认知。
那些影棚里精心粉饰的偶像,在这个男人杂乱无章的狼狈面前,连垃圾都不如。
朱朱的食指搭在黑色的快门键上。
冰凉的按键触感传来。
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从捏着机身的指尖。
一直抖到绷紧的肩膀。
“咔嚓。”
快门按下。
机械叶片开合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旧公寓里清晰回荡。
朱朱慢慢放下沉重的相机。
下嘴唇发抖。
两行滚烫的眼泪,直接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