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君渊那几句沙哑的笑声还在大帐里回荡,这笑得牵扯到胸口的伤,他又连着闷咳了两声,咳出一点血星子落在护膝上。
风一像只在泥坑里打过滚的黑猴子,呲溜一下窜出了大帐,去安排飞天球的事儿了。
楚惊鸿端着那碗带茶垢的凉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发涩的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脑子转得飞快。
“这京城算是拿下一半了,大兄那急性子,在里面别把国库给砍坏了才好。”
她把空茶碗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桃源军那种沉重如雷的声响,而是带着点江南马匹的轻快劲儿。
“报——!主子!外头来了一拨人,说是、说是来给咱们送粮的!”
石大壮光着半边膀子,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哆嗦,脸上还抹着两道黑煤灰。
他吸溜着大鼻涕,用粗鲁的大手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两把,咧开大嘴直乐。
“那带头的人,俺瞧着眼熟得很,好像是、好像是当年流放路上那个押解官张铁牛!”
“张铁牛?”
楚惊鸿眉头微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巴响。
她站起身,大红色的披风在冷风里猎猎作响,狐狸毛领子扫过下巴,有些刺挠。
这名字她可太熟了。
当年在流放路上,要不是这刀疤脸见钱眼开又被她一招打服,这一路指不定要多受多少罪。
“让他滚进来,我倒要看看,他现在混成什么德行了。”
不多时。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玄色铁甲,但因为肚子太大有些包不住肉的壮汉,被带进了大营。
那张原本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脸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还在。
只是此刻,这刀疤脸一看到楚惊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泥地里。
“罪将张铁牛,叩见楚城主!神女万安啊!”
他把那戴着头盔的大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邦邦响,额头上瞬间青紫一片。
“城主!俺、俺可算找着您了!”
张铁牛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竟然泛着泪花,跟那凶悍的长相反差极大,看着滑稽得很。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你少在老子面前哭丧。”
楚惊鸿没接那账册,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是在大夏国当差吗?怎么,大夏国连你们押解官的粮饷也发不出来了,跑我这儿来要饭?”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落灰,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哪能啊!大夏国那狗皇帝早就把咱们当炮灰了!”
张铁牛粗鲁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混着泥水在脸上拖出一道黑印子。
“三年前,城主您在无妄之渊立了名号,俺就知道,跟着大夏朝廷那是死路一条!”
“俺、俺带着手底下那一百多个兄弟,趁着乱,直接把那狗屁州府给占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俺在那就是照着您的《桃源大典》办差,不抢老百姓的粮,还给他们分红薯!”
“现在,俺们那座‘铁牛城’,人口也有三万多啦!”
张铁牛说着,眼里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这回听说您老人家打到了京城,俺、俺把城里库房里攒了三年的八万石粮食,全给您拉来了!”
楚惊鸿听了,心里微微有些讶异。
这刀疤脸当年贪财好色,没想到这乱世里,倒是被她给调教出点人样来了。
不仅没落草为寇,反而学着她的规矩,在江南混出个城主当当。
“八万石粮食?这可是份大礼。”
她走到那张画满红圈的大夏国地图前,手指在江南的一处位置点了点。
“大壮,去,让人去盘点粮食。”
“要是少了一两,老子就把他张铁牛的皮扒了。”
楚惊鸿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像一把冰冷的刀。
石大壮咧开大嘴直乐,“得咧!主子放心,俺这就去查,少一粒米俺都让他拿命赔!”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作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