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春分祭前二日。
天刚亮,履癸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大王!大王!
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寝殿,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
履癸披着外袍坐起来,皱了皱眉: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王、大王,小内侍喘着气,太庙……太庙出事了!终古先生他……他受了重伤!
履癸的睡意瞬间全消。
什么?!
他披上衣裳,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怎么回事?说清楚!
奴、奴婢也不知道……小内侍跟在后面跑,是太庙的守吏来报的,说今天早上发现终古先生倒在密室里,浑身是血,豫州鼎……豫州鼎也不见了!
履癸脚下一顿。
豫州鼎不见了?
不可能。
豫州鼎那么大一尊青铜鼎,重逾千斤,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备车,去太庙。他沉声道。
太庙已经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履癸赶到的时候,关龙逄已经在了,正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看到履癸进来,他连忙迎上来:大王,您可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履癸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终古呢?
在后殿,已经醒了,只是伤得很重。关龙逄的声音很沉重,豫州鼎……确实不见了。
履癸走进后殿的密室。
密室里一片狼藉,石台上空空如也,豫州鼎真的没了。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重物被拖走时留下的。墙壁上溅满了血迹,触目惊心。
终古靠在墙角,身上裹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看到履癸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大王……
别动。履癸上前按住他,坐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古喘了几口气,才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昨天夜里……臣正在解噬灵丝,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臣以为是守吏,就没在意。结果……结果一道黑气从地下冒了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那黑气里有东西……像人又不像人,浑身都是骨头,没有皮……它从地下钻出来,直接扑向豫州鼎。臣上前阻拦,只一招,就被它打伤了……
然后呢?履癸问。
然后……然后它把鼎扛起来,从地道里走了……终古闭上眼,声音里满是自责,是臣没用,臣没守住鼎……
履癸站起身,走到石台边。
石台下的地面有一个洞,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洞口边缘有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出来的。
从地下挖地道进太庙,直接把鼎扛走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是什么东西?履癸问。
终古摇头:臣……臣不知道。但它身上的煞气极重,比那黑袍人的煞气还要强十倍。可能……可能是九凶的残魂凝结出的实体。
九凶的残魂。
履癸攥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妖道只是在城中布阵,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对太庙下手了。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鼎被弄到哪里去了?姒太康在一旁问——他也是刚接到消息赶过来的。
终古还是摇头:不知道。那东西动作太快,臣根本来不及追踪。
履癸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他忽然说。
哪里不对?关龙逄问。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把鼎从密室里搬出去,图什么?履癸转过身,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鼎里的龙血,那直接在密室里取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把鼎整个搬走?
关龙逄和姒太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除非……履癸的目光落在地面的洞口上,他们搬不走鼎里的龙血,只能把鼎整个带走。或者说,他们需要把鼎带到某个特定的地方,才能取出龙血。
什么地方?姒太康问。
履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
洞里有一股腥甜的气息,和上次在城西地下洞窟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城西。他说,鼎一定被运到城西去了。
为什么是城西?关龙逄皱眉,城西不是已经暴露了吗?他们还敢回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履癸站起身,而且,他们的阵法总阵眼虽然在太庙,但其他阵眼都在城西一带。要动鼎,肯定要在阵眼附近,借助阵法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上次我毁了他们的聚魂珠,断了他们一条臂。他们肯定怀恨在心,想找回来。把鼎搬到他们的地盘上,对他们最有利。
关龙逄沉吟道:那臣立刻调兵,把城西围了,挨家挨户地搜!
不行。履癸再次否决,对方实力不明,贸然派兵进去,只会白白送死。而且,万一把他们逼急了,直接毁鼎取血,那更麻烦。
那怎么办?关龙逄急得团团转,鼎不能不找回来啊!豫州鼎要是有个闪失,九州震动,我大夏江山……
我知道。履癸打断他,所以,我亲自去。
不行!关龙逄和终古同时喊了出来。
大王,万万不可!关龙逄急道,那地方太危险了,您万金之躯,怎么能以身犯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得我去。履癸平静地说,你们去了,不是对手。我有王气护体,至少能撑一阵子。而且,只有我去,才能确认鼎的情况。
可是……
没有可是。履癸的语气不容置疑,关卿,你留在宫里,稳住朝局,别让干辛看出破绽。太康,你跟我去。
姒太康踏前一步:臣,领命。
关龙逄还想再说什么,履癸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终古先生,你好好养伤。护庙大阵还能用吗?
终古苦笑:护庙大阵的核心和豫州鼎是连在一起的,鼎被搬走了,大阵也废了大半。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递给履癸:大王,这是先祖留下的定魂符,能镇邪驱煞。您带在身上,万一遇到九凶残魂,至少能挡一下。
履癸接过玉符,入手温热。他点了点头,收入怀中。
保重。他对终古说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关卿,他没有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朝局就交给你了。
关龙逄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老臣……老臣等您回来。
履癸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午时,城西。
履癸和姒太康换了一身短打,混在流民里,在城西一带转悠。
城西比前几天更冷清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死城一样。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飞过街道。
不对劲。姒太康压低声音,太安静了。我昨天派人来查的时候,虽然人少,但至少还有点人气。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履癸也觉得不对。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比上次在地下洞窟里闻到的还要浓。而且,越往西边走,这股味道越重。
他们在加快阵法的进度。履癸沉声道,豫州鼎被他们拿到了,龙血的力量在催动阵法。城西的人,估计要么被抓了,要么吓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履癸说,找地下入口。他们把鼎那么大的东西运进去,肯定需要一个很大的入口。而且入口不会离上次那个地方太远。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履癸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有一道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淡淡的黑气。
那里。履癸指了指。
姒太康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道墙。墙是松动的,一推就晃。
后面是空的。他回头说。
履癸点头:打开。
两人合力把墙推倒。墙后面果然是一个洞口,比上次在太庙密室里看到的还要大,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从洞里涌出来,令人作呕。
姒太康捂住鼻子:就是这里了?
履癸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
他率先跳了下去。
地道比上次的更宽更高,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布满了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挖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
走了大约百步,前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念咒,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嘶吼。
履癸示意姒太康放慢脚步,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面前。
比上次那个洞窟还要大十倍。洞窟中央立着一座祭坛——不,不是祭坛,是一座由白骨堆成的小山。小山的顶端,放着豫州鼎。
鼎身已经被黑色的雾气包裹了,鼎上的符文时明时暗,像是在挣扎。鼎的周围,站着七个黑袍人,手里各持一根法杖,正在念念有词。
而在鼎的正前方,站着一个更高大的黑袍人——履癸认得,就是上次那个妖道。只不过,他现在的气息比上次强了不止一倍,周身黑雾翻涌,隐隐能看到黑雾里有一张模糊的脸,狰狞而恐怖。
在妖道的旁边,还站着一个怪物。
那怪物身高丈余,浑身没有皮,裸露的肌肉呈暗红色,筋络暴凸。它的脸是骷髅头,眼窝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双手是爪子,又尖又长,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就是终古说的——九凶残魂凝结出的实体?
履癸倒吸一口凉气。
他和姒太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七个黑袍人,一个妖道,还有一个怪物……姒太康压低声音,大王,这仗没法打啊。
履癸没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豫州鼎。
鼎身上的黑雾越来越浓,鼎里传来隐隐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他们在抽龙血。
得想办法阻止他们。履癸低声说,再这么下去,龙血被抽干了,九凶就要破封了。
怎么阻止?姒太康苦笑,咱们俩冲上去,还不够塞牙缝的。
履癸没回答。他在观察,在思考。
七个黑袍人围着鼎站成一圈,妖道站在正前方,那个骨怪站在妖道旁边。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鼎上,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注意到周围。
如果能制造点混乱,趁乱接近豫州鼎……
履癸的目光落在洞窟的四壁上。
洞窟顶部挂着很多钟乳石,尖尖的,像是倒挂的竹笋。有些钟乳石已经松动了,摇摇欲坠。
有了。
太康,他碰了碰姒太康的胳膊,你看到上面那些石头了吗?
姒太康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怎么了?
你去那边,把那些石头打下来。履癸指了指洞窟左侧,动静越大越好。
姒太康没明白,为什么?
声东击西。履癸道,你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趁机去鼎那边,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姒太康压低声音急道,您一个人过去,万一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再说。履癸打断他,现在只能赌一把。放心,我有王气护体,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怀里的定魂符。
姒太康还想再说什么,履癸已经把他推了出去:快去,别耽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