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履癸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坐在偏殿里喝药。药是太医熬的，活血化瘀，治他背后那一掌的伤。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直皱。

大王，太医说您这伤得静养几日，不能再动气了。旁边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履癸把药碗往桌上一顿，擦了擦嘴：静养？等我静养好了，人头都落地了。去，把关龙逄和终古都请来。

小内侍不敢多嘴，连忙去了。

姒太康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是跟着一起去的，结果大王受了伤，他却没什么事——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当兄长的脸往哪儿搁。

大王，臣有罪。噗通一声跪下了，是臣护驾不力，请大王降罪。

履癸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起来吧，不怪你。那妖道的本事，你也看见了，咱们俩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再说了，今天能活着回来，已经赚了。

姒太康站起身，头埋得低低的。

别一副死了爹的样子。履癸说，查，你接着查。那妖道在城西的据点暴露了，肯定要换地方。你把人手都撒出去，全城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姒太康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可是……那妖道邪门得很，普通的军士恐怕不是对手。

我知道。履癸沉吟道，所以不要硬拼，找到人了就回来报信，不要打草惊蛇。对了，你手下那些失踪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姒太康的眼圈红了一下，抱拳道：臣，领命。

他退下去了。

殿里只剩下履癸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晚春的凉意。

他想起下午在地下洞窟里的那一幕。

黑袍人，祭坛，生魂，聚魂珠……

这些东西，放在他以前生活的那个时代，说出去没人会信。但现在，他亲身经历了——他自己就是穿越过来的，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王气、九鼎、龙血、九凶……

这些神话传说里的东西，正在一件件变成现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竹简上整理典籍，今天就要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了。

真是……离谱。他低声骂了一句。

大王在说什么离谱？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关龙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终古。

两人都是行色匆匆，显然是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没什么。履癸转过身，示意他们坐，请两位来，是有件事要说。

他把今天微服出宫、遇到妖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关龙逄听得脸色越来越凝重，手里的拐杖越攥越紧。终古则一直闭着眼，手指在袖中掐算着什么，等履癸说完，他才睁开眼，眼神里满是震惊。

聚魂珠……抽生魂……终古的声音有些发颤，九煞聚魂阵……错不了，这是九煞聚魂阵！

什么是九煞聚魂阵？履癸问。

终古定了定神，定了定神，才缓缓道：大王，您应该听说过九鼎镇九凶的传说吧？

履癸点头。

传说大禹治水之后，收天下之金，铸九鼎，以镇九州。但很少有人知道，九鼎之下，还镇压着九只上古凶兽。终古的声音低沉，那九凶，都是洪荒时期的异种，屠城灭国，无恶不作。大禹以无上神通将它们镇压在九鼎之下，用龙血封印，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

但九凶虽然被镇压，残魂却未灭。几千年来，它们一直在寻找破封的机会。九煞聚魂阵，就是它们的信徒用来召唤残魂、积聚力量的邪术。

关龙逄在一旁补充道：臣也听祖辈说过，历朝历代，都有九凶的信徒在暗中活动。只不过他们藏得很深，一般不为人知。臣没想到，这次他们居然潜到了王城里。

履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干辛。他说，这件事，和干辛脱不了干系。

关龙逄脸色一沉：干辛？他居然敢和妖道勾结？

不止是勾结。履癸冷笑，我怀疑，他就是妖道在朝里的内应。昨天朝会上我压了他一头，他肯定怀恨在心。加上有妖道在背后撺掇……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关龙逄猛地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反了！真是反了！大王，臣这就去调禁军，把干辛的宅子围了，把他拿下来审问！

不行。履癸摇头。

为什么？关龙逄急道，证据确凿，还等什么？

证据？履癸看着他，关卿，你有什么证据？就凭我一面之词？干辛位列三公，在朝中经营几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没有真凭实据就拿他，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到时候朝局动荡，反而不好收拾。

关龙逄愣住了。他想说大王您就是证据，但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干辛权势太大，没有铁证，轻易动不得。

那……那怎么办？

履癸说，等春分祭。

关龙逄和终古对视一眼，都没明白。

他们的目标是豫州鼎里的龙血。履癸解释道，妖道要龙血破封，干辛要龙血弑君。春分祭那天，豫州鼎会被请出太庙，陈列在祭坛上。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

大王的意思是……终古隐隐猜到了什么。

设伏。履癸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春分祭那天，我们提前布好局，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人赃并获。到时候，干辛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关龙逄沉吟道：可是大王，那妖道实力高强，万一……

没有万一。履癸打断他，关卿，禁军由你亲自掌控。终古先生，太庙那边的防护，就劳烦你了。太庙历代供奉先祖，应该有护庙的手段吧？

终古点头：太庙有护庙大阵，是当年大禹王留下的，能镇邪驱煞。只是……大阵已经很多年没开启过了，臣需要时间准备。

还有五天，够吗？

够了。终古道。

那就好。履癸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两位先生，春分祭这一仗，关乎我大夏社稷。赢了，朝纲整肃，社稷可安。输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关龙逄和终古同时躬身：臣等，万死不辞。

两人退下后，殿里又安静下来。

履癸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了妺喜。

那个清冷如月光的女人。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处废弃宅院里。

干辛坐在一张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面的黑袍人站在阴影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聚魂珠碎裂后的反噬。

你是说，干辛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你被夏桀发现了？还让他跑了？

黑袍人低着头，声音沙哑：是……是贫道大意了。没想到那昏君居然能找到地道入口，还……还毁了贫道的聚魂珠。

废物。

干辛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茶杯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一个整日沉迷酒色的昏君，你都对付不了？我花了那么多金银财宝养着你，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黑袍人咬了咬牙，没有反驳。他心里其实也憋屈——谁能想到一个昏君身上居然有这么强的真龙气？还能精准地找到聚魂珠的位置？这不合理。

那昏君现在肯定已经有了防备。干辛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知道了城西的据点，知道了你的存在，也肯定猜到了和我有关系。接下来怎么办？嗯？你说！

黑袍人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闪着幽光。

相爷莫急。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很笃定，聚魂珠碎了，确实可惜。但贫道的计划，并没有被打乱。

什么意思？

那昏君既然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肯定会以为我们会收手，会躲起来。黑袍人冷笑，但我们偏不。越是危险的时候，反而越安全。

干辛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说……春分祭的计划，照常进行？

当然要照常进行。黑袍人道，而且要比原计划更提前，更猛烈。那昏君以为我们会忌惮他的防备，我们就偏偏在他防备最严密的时候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干辛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

可太庙有护庙大阵，还有禁军守卫，怎么打进去？

护庙大阵？黑袍人嗤笑一声，大禹留下的阵法，几千年没人动过了，早就残破不堪了。再说了，阵法是人布的，也是人破的。这几天，贫道会在城中布置几个阵眼，抽生魂养煞，到时候以煞破阵，易如反掌。

生魂？干辛皱眉，城里最近已经有不少人失踪了，再闹下去，怕是会引起注意。

注意？黑袍人冷笑，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相爷放心，贫道会做得干净利落，不会留下痕迹。

干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只有一个要求——春分祭那天，夏桀必须死。

他不仅会死，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笑意，他的龙气，还会成为主上破封的祭品。

干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王宫的方向。夜色中，王宫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履癸啊履癸，他低声说，谁让你非要跟老夫作对呢？老老实实做你的昏君，享你的福，不好吗？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胡须。

他的眼中，满是杀意。

接下来的几天，王城里暗流涌动。

表面上，一切如常。朝会照常进行，街市依旧热闹，百姓们该过日子过日子。

但暗地里，两拨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履癸这边，关龙逄秘密调动了三千禁军，换上便装，分布在太庙周围。终古天天泡在太庙里，检查护庙大阵，修补破损的符文。姒太康则带着人满城搜捕妖道的踪迹，把王城翻了个底朝天。

但妖道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另一边，干辛的人也在暗中活动。

他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悄悄调动了一部分城防军的布防，把太庙附近的守卫换了一批——换成了他的亲信。他还以祭祀需要为由，往太庙里送了不少东西，里面藏着黑袍人需要的法器。

而黑袍人本人，则藏身于干辛的一处秘密宅院里，日夜不停地炼制邪器，布置阵眼。

城中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流浪汉、乞丐，没人在意。后来开始有普通百姓失踪，走在街上好好的，转个弯就不见了。再后来，甚至有小户人家的姑娘、孩子，大白天的就被人掳走，连个踪影都没有。

一时间，王城人心惶惶。

百姓们传言，城西有恶鬼出没，专吃活人。天一黑，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姒太康急得团团转，他的人找遍了全城，就是找不到妖道的藏身之处。那些失踪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偏殿里，姒太康一脸焦急，已经失踪三十七个人了，再这么下去，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履癸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是地方官报上来的，说最近各地都有异常——有的地方闹灾，有的地方出现异兽，还有的地方，整村整村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他放下奏疏，揉了揉太阳穴。

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在哪里失踪的？他问。

姒太康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十几个位置。

这是第一个，在东城门口。这是第二个，在南市。还有这里，这里……他一一指给履癸看，这些地方分散在全城各个角落，没有规律。

履癸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那些红点，东一个西一个，看起来确实毫无关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一下……他伸出手，把那些红点用线连起来。

一条，两条，三条……

线条交错，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履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不懂阵法，但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城西地下洞窟的祭坛上，那些符文，就是这个形状的。

这是一个阵。履癸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失踪的地方，就是阵眼。妖道在用活人布阵，整个王城，都是他的阵法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