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青屏山。
陆岐挂了代天牌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收七十二派。
是收十二派。
十二派,是他已经归了的。归了的,他得去一趟——去把「代天」两个字,烫在每一派的门楣上。
烫匾的活,是青袍坛主干的。
青袍坛主叫陆岐「首座」,可他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只穿青袍,袖口没金纹。他烫匾的时候,不带人,不带刀,只带一块匾和一壶金漆。
他到一派门楣前,把匾挂上,匾上「代天」两个字,是用陆岐袖口那三道金纹烫的。烫完,金漆往匾上一刷,刷完就走。
十二派,他烫了十二块匾。
烫到第七派的时候,出事了。
第七派叫落云宗。落云宗在青屏山以东三百里,门楣上原来挂的是自己的匾——「落云」两个字,是三百年前开宗祖师自己写的。
青袍坛主到落云宗门楣前,把「代天」匾挂上。挂完,他转身要走。
走两步,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极老,老得头发全白,背驼得像扛了一座山。她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门楣底下,抬头看着那块新挂的匾。
「你挂的?」她问。
「我挂的。」青袍坛主说。
「挂什么?」
「代天。」青袍坛主说。
老太太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杖往地上一杵。
「不认。」
青袍坛主一愣。
「不认?」
「不认。」老太太说,「这匾,不认。」
「为什么不认?」
老太太看着他。
「我活了一百二十年。」她说,「一百二十年里,这块门楣上挂过三块匾。第一块是『落云』,我师父的祖师挂的。第二块是『代天』,三百年前天机阁挂的。第三块是『观天』,半年前裴无涯让人摘了『代天』换的。」
「现在你挂第四块,又是『代天』。」
「我一百二十年,见了四块匾。」
「四块匾里,」她顿了顿,「没有一块,是我自己挂的。」
「不是我自己挂的——」
她把竹杖往地上一杵。
「我就不认。」
青袍坛主站在那儿,没动。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分坛的坛主——都是跟陆岐的人。他们看着老太太,又看着青袍坛主,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太太,」青袍坛主说,「首座挂的匾——」
「谁挂的都一样。」老太太说,「不是我自己挂的,就不认。」
「那您认什么?」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那块新挂的「代天」匾,在晨光里亮得像新烫的。
「我认我自己的。」她说。
「您自己的什么?」
「我自己的门楣。」老太太说,「我师父的祖师三百年前挂的那块匾——『落云』。」
「那块匾在哪儿?」
「在阁楼底下。」老太太说,「三百年了,没扔。」
她把竹杖往门楣底下一杵。
「你把『代天』摘了。」
「把『落云』挂回去。」
「『落云』挂回去——我就认。」
「不挂——」
她看着青袍坛主。
「我这一百二十年,就白活了。」
青袍坛主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块「代天」匾,从门楣上摘了下来。
摘下来的时候,匾上那两个金字,在晨光里,暗了一下。
他把匾,搁在老太太脚边。
「老太太,」他说,「匾我摘了。」
「『落云』,您自己挂。」
「挂完——」
他转身。
「挂完,我替您记一笔。」
老太太看着他。
「记什么?」
「记——」青袍坛主顿了顿,「『落云宗,一百二十年,四块匾,只认自己的。』」
老太太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