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隐走了以后,宁无缺也走了。
老人走的那一天,天又黑了一分——天道睡了以后,天就一天比一天黑。星语塔顶那盏灯,被那片黑压得矮了一截,火苗缩在灯罩里,不敢往外冒。
宁无缺拄着梅林的杖,站在码头石阶上。
梅林送他。
王星河送他。
厉千劫送他。
顾红衣跟着他走——宁无缺回东边,顾红衣随行。老人腿不好,走路慢,顾红衣替他扛剑,替他背包,替他在路上挡风。
「老宁。」梅林站在石阶上,看着他。
「老梅。」
「三十年。」梅林说。
「三十年。」宁无缺说,「老夫守了三十年那一头。现在回东边,替星河收人。」
「收人——」梅林顿了顿,「三年。」
「三年。」宁无缺说,「三年收够三千人。三年以后秋分那日,天醒。天醒的那一刻,三千人同一刻认账。」
「三千人够吗?」
「够。」宁无缺说,「老夫守了三十年渊底,东边认老夫的人,不止三千。」
梅林慢慢点头。
「那老夫——」
「您守塔。」宁无缺说,「塔在,灯在。灯在,账在。」
「塔您守了两百年。」
「再守三年。」宁无缺说,「三年以后,星河把那一关过了——您就不用守了。」
梅林看着他。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杖,往宁无缺手里一塞。
「杖你拿着。」梅林说,「老夫用不着了。」
「您不拄杖——」
「老夫守塔,不用走远。」梅林说,「杖给你,你走远路。」
宁无缺接过杖。
老人拄着杖,在石阶上顿了一下。
「老梅。」他说。
「嗯。」
「老夫走了。」
「去吧。」
宁无缺转身往码头下走。顾红衣跟在他身后,背着剑,背着包,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码头最下面一级石阶,宁无缺停住。
他没回头。
「星河。」
王星河站在石阶顶上。
「嗯。」
「三年。」宁无缺说,「三年里,老夫替你收人。」
「三年以后秋分那日——」
他顿了顿。
「老夫替你认第一笔。」
「天醒的那一刻,老夫先认。」
「老夫先认——」他回头,看着王星河,「天就得先认老夫。」
「它认老夫的那一刻,你就认。」
「你认了,它就是天。」
「它认了——」
老人笑了一下。
「它认了,老夫就是天。」
王星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宁先生。」
「嗯。」
「您替我认第一笔。」
「我替您守最后一笔。」
宁无缺慢慢点头。
老人转身,走下石阶,上了一艘旧船。顾红衣跟在他身后,上了船,解了缆。
船帆升起,旧船吱呀一声,离开了码头,往东边走。
梅林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条旧船一点点远去。
「三十年。」他低声说,「三十年那一头,三十年这一头。」
「现在那一头,他去了。」
「这一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星语塔顶那盏灯。
灯还亮着。
「老夫守着。」
……
宁无缺走的第三天,维瑟来了。
维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十名圣骑士。三十名银甲骑士,骑着马,从梵蒂冈一路北来,走了半个月。
到星语塔下的时候,维瑟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塔顶那盏灯。
灯亮着。
他站在塔下,没敢敲门。
他在塔下站了一整天。
站到天黑,站到天亮。三十名骑士在塔下守着,没人敢动。
第二天早上,王星河从塔里出来。
他看着维瑟。
维瑟看着王星河。
两人在塔下,对视了很久。
「你来了。」王星河先开口。
「来了。」维瑟说。
「教皇让你来?」
「来了。」
「来做什么?」
维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令。
是一封信。
一封极旧的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
「我信。」
维瑟把信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