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没有接传唤的话,只问:“假册送回内廷以前,谁验过书箱?”
“沈安从库中取出,闻礼照府册复核,老臣看过封皮,没有逐页细验。”
“为何不验?”
“老臣借它修订旧制,看过两个月,里面写了什么,自以为清楚,没想到有人敢把整册换掉。”
“帝师爷爷真的看过原册吗?”
婉宁把假册翻到刘振威那一页:“原册里有没有周应?”
沈鹤年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杯中浮沫拨到一边,才道:“老臣记得刘振威,也记得这桩截令之功,至于周应,一个待核军功的传令校尉,未曾留意。”
“原册若有周应,帝师爷爷借阅两个月,又在修订防止冒功的新制,却没有留意同一桩功劳下被刮掉的名字?”
“云姑娘是在问老臣,还是已经认定老臣看见了?”
“我只记下您的回答。”
婉宁抬手,让宋砚之把沈鹤年的原话写入验册记录:“您没留意周应,也不知道册子被换,只在今日兵部失火后查到陆青,还带来了完整的借阅记录,这些都可以查。”
沈鹤年望着她落在纸上的手,三岁孩子的手背还留着火场烘出的红痕,写不稳太多字,却知道哪一句能入卷,哪一句只能留作侦查方向。
他原想看看这孩子会不会因为一册假档当殿攀咬首辅府,她却连一句沈府伪造都没有说,只把保管责任与调包责任拆开,不肯让任何人借另一项未明的罪洗掉已经成立的过失。
“云岳不懂文书,倒养出一个最会查文书的女儿。”
沈鹤年起身告退,将帝师府借阅簿留在案上:“陆青生前经手过刘振威的报功文书,那道报功奏呈并非老臣递入内阁,是他替兵部誊清后,交给当值给事中代呈。”
裴钧问道:“当值给事中是谁?”
“病故多年,家眷也已离京。”
“陆青为何替兵部誊写?”
“这便要问刑部文书房,或者问还活着的人。”
沈鹤年走到殿门前,又回头看向婉宁:“云姑娘,死人的口供最容易被活人拿来改写,你若查陆青,最好先弄清他留下过什么。”
殿门合上以后,檀香仍压在茶气上,没有立即散去。
宋砚之把封条与出入簿分别装匣:“他把陆青的姓名,任职,接触文书的时辰全送到我们手上,却没有一项能直接替自己脱责。”
“他在放线。”
裴钧将婉宁抱回臂弯,避开她受伤的脚:“原册调包牵涉内廷,刑部,首辅府与回宫路径,任何一处都能查上数月,他偏偏把最容易查到死因的书吏推出来。”
婉宁靠在他肩头,眼睛仍盯着那张编号不符的封条:“他想让我们清理刘振威身边的人,又不怕我们顺着线查回首辅府。”
“也可能他知道,陆青留下的东西只够钉死刘振威。”
宋砚之收起验册记录:“要不要先传沈安与沈闻礼?”
“分两路。”
裴钧把借阅簿交给宋砚之:“大理寺核封条,查书箱进出刑部的时辰,锦麟卫只找陆青家眷,不惊动兵部,也不让首辅府知道我们先问谁。”
婉宁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领:“帝师爷爷已经知道。”
“知道我们会查,不等于知道何时查,更不知道查到以后先抓谁。”
裴钧托稳她的背,目光落在陆青二字上:“他给的路可以走,走到哪里停,由我们决定。”
婉宁看着假册里属于刘振威的军功,手指沿封套边缘慢慢移到被刮去的周应姓名处:“要找原册,先问给刘振威报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