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页军功册,是今天才写的。”
婉宁的奶音落下,沈鹤年没有去碰那本假册,只将袖口从茶盏旁收回来,朝宋砚之点了点头:“纸旧墨新,宋大人验得明白,老臣没有异议。”
宋砚之把假册装入木匣:“帝师方才说,原册借入府后从未离开,如今送回一本今日才写成的假册,这两句话总要有一句作废。”
“都不必作废。”
沈鹤年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出入簿,放在桌边:“内廷交册时用了青布书箱,首辅府接到的也是这只书箱,借阅两月,书箱留在府中,册子却未必从头到尾都在里面。”
婉宁没有伸手去拿,只看着簿册封皮上的沈府印记:“帝师爷爷刚才说,册子没有离开过首辅府。”
“老臣说的是借阅期间。”
“那借阅以前呢?”
沈鹤年替她把出入簿翻开,露出最前面的交接页:“两个月前,府中管事持腰牌入宫取册,回府途中依照内阁旧例,将借出的军功副册送到刑部文书房加录案号,午后才带回首辅府。”
裴钧按住出入簿,没有让沈鹤年继续翻:“军功副册由内廷封存,刑部凭什么拆验?”
“不能拆验,只能登记封条,誊写书箱外签。”
沈鹤年收回手:“老臣今日才知道,负责抄写外签的书吏名叫陆青,他在那日之后便告病归家,不到半月,人就没了。”
婉宁望着他头顶,从容二字仍悬在那里,连颜色都没有淡下去:“帝师爷爷记得一个刑部小书吏的名字?”
“刚才入宫以前,老臣让人查过。”
“您听见兵部失火,先查了刑部书吏,又带着一本假册入宫,准备得真快。”
沈鹤年看了她一会儿,把出入簿朝裴钧那边推去:“若老臣毫无准备地来,裴大人会说我有意拖延,如今带来记录,云姑娘又疑心我准备得太快,这桩保管之责,看来怎么都躲不过。”
“本来也躲不过。”
婉宁捏着左手小指,圆润的脸上没有半分被长辈夸赞后的松动:“官档借到帝师府,两个月没有归还,假册又由帝师爷爷亲手送回来,即便调包发生在路上,首辅府也没有验清封记。”
宋砚之翻到交接页,那里记着书箱入府时封条完整,经手人沈安,复核人沈闻礼,旁边各有一枚私印:“这份记录只能证明首辅府声称封条完整,不能证明它与内廷原封相同。”
沈鹤年垂眼饮茶:“所以要核对编号。”
裴钧抬头看他:“帝师知道编号有异?”
“老臣只知道,查一件经过多处衙门的官档,先查经手,再查封条,这应当算不上未卜先知。”
这句话挑不出错,婉宁却没有顺着他铺好的路去问陆青,她让宋砚之取来司礼监最初登记的封条拓样,又将青布书箱外侧那张已经揭下的旧签放在灯下。
内廷登记的封条编号为乙十七甲四,书箱带回时留下的残胶上,却能看清乙十七乙四,只有一个字不同,印泥颜色也比内廷留样偏暗。
“封条换过。”
宋砚之用纸尺量过两张封条的宽度:“乙四比甲四窄了一线,若在原处覆盖,边缘应当露出旧胶,可书箱外侧清理得干净,换封以前有人用热汽揭过原条。”
沈鹤年的族侄负责复核,却把甲四看成乙四,这份失察足以追进首辅府,哪怕陆青确实碰过书箱,也不能替帝师卸去官档在府两月的责任。
“沈安识得内廷封条吗?”
裴钧把出入簿合上:“沈闻礼又为何没有照司礼监登记复核,只凭箱上现条记入府册?”
“沈安识得,闻礼也识得。”
沈鹤年没有替两人找借口:“该问责便问责,裴大人若要传唤,老臣会让他们到北镇抚司,也可以送去大理寺,由宋大人分开询问。”
婉宁听见北镇抚司三个字,捏住小指的手慢慢松开,沈鹤年交人交得太干脆,连在哪里问都替他们想好了。
陆青死了,沈安与沈闻礼活着,前者只是管事,后者却是帝师嗣子,任何一个人在审讯中说错话,调查都会被牢牢牵在书箱调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