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怕。怕有一天,翻遍空符,也翻不出两个字;怕有一天,娘站在他面前,他认不出。
这个怕,他没跟人说过。连苏蘅,也没说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还在。
不疼,不烫。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肉。
像一根线,另一头,牵着很远的地方。
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那印子不深,不显,可它每一天,都在往一个方向挪——西边,皇城的方向。陆玄走之前说过,这根线,不是屠先生留下的余毒,是有人,替他埋下的饵;线头,在皇城。
饵。
钓的是谁?
他把空符收好,正要起身,忽然,眼角,瞥见枕边,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铜片。
他摸过铜片,就着月光,看。
铜片上,七个暗点,排成一个圈。北境那个,亮着。星落崖那个,亮着。剩下的五个,黑着。
可这会儿,第三个暗点——挨着皇城方位的那一个——正在微微,发烫。
不是亮。是烫。
第三个暗点。他低声道,皇城方位。
他说不清,烫,算不算亮。他只记得,北境和星落崖那两点,亮起来的时候,井,都已经开了。这一回,井还封着,点,先烫了。
铜片不会无缘无故地烫。它烫,是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那卷从星海底带回来的帛书——以七星葬一星,以万骨养一主。
帛书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末行那一笔养给谁,拖得很长,像一句问出去的话,没人接。
七个渊眼,围一天星。
北境,亮了。星落崖,亮了。
皇城——第三个,烫了。
北境那一口,是爹填的。星落崖那一口,是他化开的。第三口,铜片上的点,挨着皇城——挨着学宫。
他把学宫的地界,在心里过了一遍。前殿,后山,藏经堂,医堂,散修院,新演武台,旧演武场。旧演武场那片,年久失修,学宫设了宵禁,说怕塌。
他想起秦慕白练剑的木桩,桩根四周的土,是松的。想起那道,向下的沟痕。想起那粒玄曜石。
第三个渊眼,他道,在皇城。
在学宫。
他握着铜片,指节,慢慢,收紧。
火种阁,换命池,第七盏灯。他低声道,原来,你们仨,守着的是同一个东西——第三口渊眼。
他想起顾老头的话——这阁里,七盏灯,一盏局。灯灭一盏,局就动一步。
七盏灯,他见过。换命池,他没见着,可周九的纸上,写着;失踪的弟子,念着。
那口渊眼,在学宫底下,等着。
铜片在他掌心里,那点烫,隔着铜,渗进皮肉,像一粒,刚被点着的火星。
我爹填了一口。我化了一口。他道,这第三口——
它在学宫底下,他道,等了我很久了。
窗外,风起。
不知什么时候,灰耳从墙角挪了过来,卧在他脚边,尾巴一卷。
院里的老树,被风推得响了一声。灰耳狐狸蜷在他脚边,耳朵动了动,又埋回尾巴里,没醒。
他握着铜片,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很久,没有说话。
那片夜里,有演武台的灯,有火种阁顶的长明灯,还有地底下,他看不见的那一口。
医堂的方向,也亮着一盏——苏蘅值夜,药炉子上的火,大概还没熄。别殿的方向,也该有灯;洛云汐翻档,常常翻到三更。
几盏灯,隔着几条街,谁也照不着谁。可他知道,她们都在。
气海里那团乱,还在翻涌。可他不怕了。
你翻吧。他低声道,你翻得越凶,我越知道——你离,不远了。
凝星那天,他道,我下去,找你。
他把铜片,贴回胸口。
那点烫,隔着衣料,一下,一下,跳着,像一粒,刚刚着了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