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三日夜里,陆星阑的星力,乱了。
那一夜,学宫还醒着。演武台那边,灯火没熄,隔着几重院墙,隐约传来人声——有人在连夜排明日的对阵,有人在台口守着盘口,不肯散。
学宫的夜里,还有别的声音。更鼓,从皇城那头,一声一声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敲在一口盖着的钟上。巡夜弟子的灯笼,顺着院墙根,一明,一暗,走远了,又绕回来。
散修院却静。院里那几间旧屋,黑着灯,只有他这一间,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
屋里简单。一张草席,一张矮桌,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墙角,灰耳狐狸团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沉。窗纸破了一个角,风从那个角里钻进来,灯苗晃一下,又立直了。
白日里,他又赢了一场。赢得还是不咸不淡——一刀,一步,一个趔趄。台下的人,已经懒得为他多喊一声。
对手是个使枪的,枪花抖得密。他没跟枪花较劲,只盯着枪杆——枪花是给眼睛看的,枪杆,是给手拿的。等对方一枪扎空,他往前一贴,匕首贴着枪杆一磕,那人虎口一麻,脚下就是一个趔趄。台下有人了一声,也就一声。
这正是他要的。
他盘腿坐在散修院的屋里,照例,把气海里那点火,捋一遍。捋到一半,那点火,忽然,不受控地,蹿了起来——不是往丹田沉,是往四肢窜,窜到指尖,窜到脚底,窜到头皮,像一窝被惊动的蜂,乱成一团。
他压了三回,压不住。
第一回,他把那团乱往丹田引。火走到半路,像撞上一堵墙,折回来,撞得他心口发闷。
第二回,他改走经脉,想把它拆成细流,一条一条地顺。细流刚顺出去,又拧成一股,比先前更急。
第三回,他索性不动了,任它蹿。蹿到后来,那火,自己停在四肢的末梢,一跳,一跳,像有许多只小锤子,同时敲他的骨头。
他咬着牙,把脊背挺直。汗从额角下来,滑过眉骨,落进眼里,涩得慌。他不敢眨眼——一眨眼,那团乱,就像要从眼皮底下,窜出去。
呼——
他睁开眼,额上全是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手背的血管,正一根,一根,鼓起来,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月光底下,那几根血管,鼓得很轻,鼓一下,平一下,跟他心口的跳,不是一个拍子。
星力翻涌。他低声道,凝星的前兆。
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对不对。他是旁门凿道进来的野路子,聚星是阵法灌的,剑心是自己凝的——每一步,都走在书上没写的地方。可他能感觉到,气海里那点火,最近,一直在。
胀到今夜,压不住了。
按书上的说法,聚星之后,是凝星。聚星,是集星力于丹田,凝而不散;凝星,是把那团散不住的星力,压成一颗核。老儒在藏经堂,讲过三遍,讲得四平八稳——水到渠成,火候到了,自然就凝。
可书上没写,火候到之前,火,会先撞墙。
五年前,测灵石上,那道黑痕压着他的手,压得他连两个字,都不敢多想。老赵头跟他说过,他生来不是绝脉,是有人,把他的星魂封了。
后来,东海底下,阵法灌顶,他硬凿出一个聚星;海边那一夜,剑心凝成。
一步,一步,都是拿命换的。
别人凝星,是水到渠成。他凝星,是火撞墙。
东海底下那一回,是阵法把他浑身的经脉灌满,借来的火,硬塞进来,塞得他七窍都在响。那回是被人按着头灌。这回不一样——这回的火,是他自己的。
自己的火,烧自己的墙。
他摸出苏蘅给他刻的空符。
空符是苏蘅替他收忘掉的东西用的。符纸裁得方,边上有一圈极细的针脚,是她拿针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刻符的时候,她说过,符是替人挡一阵的,挡不了一世。他贴在心口,想借它,压一压那团乱。符纸贴上去,温温的,凉凉的——那团乱,被压住了一瞬。
他记得她刻符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针尖在符纸边上走,走一下,停一下,像怕扎着谁。符纸上的针脚,一行,一行,比头发丝还细。
然后,符纸,烫了。
嘶——
他揭下符纸,就着月光看。符纸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方才那一瞬,他的记性,漏了一小块。
像有人站在他背后,悄没声地,抽走了他心里的一页纸。抽的时候,不疼。抽完了,那个空处,才开始发凉。
那凉,不是皮肉上的凉,是从心里空出来的一块,往外冒的凉。像冬天的屋子,塌了一面墙——风不用找门,自己就进来了。
他闭上眼,想了想。
方才,他想的是什么?
……他娘。娘在万妖林,陶兽医屋。娘叫什么来着?
温采。
温采。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才敢睁开眼。
温采。娘的名字。
娘在万妖林,陶兽医屋。前些日子,灰耳捎回来的布条上写着,饭能吃了,药换过一味。字是青黛的,歪歪扭扭,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摁得用力。
爹也在那儿。爹的字,他更熟——收笔重,像压着很重的东西写的。可上回在万妖林,爹跟他说到一半,就停了。爹不说,他不问。
记性债。他低声道,又重了。
他记得洛云汐说过,看太深,漏的是他自己的东西。也记得苏蘅说过,他丢的多,是因为路越来越黑。
苏蘅还说过一句——你只管走你的路,忘多少,都有人替你兜着底。那句话,他记着。记着的时候,心里暖;暖完了,又有点凉:替他兜底的人,他是不是,也有一天,会忘。
可他没得选。这条路,往黑处走,眼睛就得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