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他道,声音不高,却正好,让场边一圈人都能听见,你藏拙,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大比之后。陆星阑道。
那正好。秦慕白道,大比之后,你我,算算旧账。
场边,静了一瞬。
旧账?什么旧账?
散修跟甲等魁首候选,有什么旧账?
嘘——听说他俩,以前是一个山门的……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水面底下,多少只眼睛,一下子都醒了。
一个山门?哪个山门?
这谁知道。
连秦师兄都记着的账,那得是多少年前的账……
说话的人自己,先压低了嗓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陆星阑站在场边,看着秦慕白。
秦师兄,他道,旧账,是要拿命算的。你确定,要在大比之后,跟我算?
确定。秦慕白道,账,拖久了,利息重。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得跟来时一样稳,一步一步,像尺子量过的。他没有回头。可陆星阑看得出来——他走得,比来时快。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直看到他拐过场边的旗杆,看不见了为止。
他忽然想起旧演武场那晚——月光,木桩,秦慕白背上那道裂开的旧伤。想起他说:这潭水,不是水,是泥。
一个在学宫爬到甲等魁首候选的人,背上有刀伤;练剑的场子底下,土是松的,有一道,向下的沟痕。
日头偏西,台下的人,散了大半。苏蘅走过来,药箱抱在怀里,在他身边站定。
他说的旧账,她道,是苍冥宗的旧账?
苏蘅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问过了,又什么都没逼他说。半晌,她道:晚上,把药换了。
记着。
她转身,往医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站得还稳,才继续走。
身后的人群,还在嗡嗡地转。有人问:秦师兄怎么跟一个散修算旧账?有人答:不知道。秦师兄进学宫两年,从没提过旧事。
秦慕白这两年,没提过旧事。
可他偏偏,在今日,当着全学宫的面,提了。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大比之后,算旧账。他低声道,秦慕白,你急着跟我算账——
还是,他顿了顿,你怕大比之后,我还能活着,跟你算账?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匕首。
匕首还是那把,钝了十几年,刀口上,缺口一个挨着一个。这些日子,他夜里握着它,剑心贴着刀身,温温地搏。可白日里,它还是那把扫地杂役的匕首,谁也看不出,它醒过。
那我也,得先活着,赢过这十日。他道,才能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
大比还有八日。八日之后,火种阁的门,就该开了。
他得活着,活到那一夜。
日头,一点点沉到学宫的飞檐后头。台下的人,散了;赌坊的盘口,收了;摊子上的汤饼锅,灭了火。风把空下来的演武场,吹得干干净净。
他往散修院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
演武台立在那儿,红绸还没收,风一过,猎猎地响,像白天的人声,还没散尽。
藏拙有界限。他低声道,界限,就在——当有人,开始数你的时候。
看穿,是看见。数,是记账。
他数我了。
那这拙,他道,就藏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