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的邮电局门口,永远排着长队。
青禾到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人手里攥着纸条,有人不停地踮脚往里看,还有一个老太太一边抹眼泪一边跟里面的人喊着什么。
她找了个位置站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厂里的电话号码。
这是她到临海后第二次往家里打电话。上一次是三天前,排队排了一个多钟头,只说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后面的人催着挂了。
三分钟。
长途电话贵,而且后面总有人等着,谁也不好意思说太久。每次打电话,都像在打仗——得提前想好要说什么,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句重要哪句可以不说。
青禾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她有好多话想说。
想说说海苔配方终于做出来了,林秀英夸她有天分;想说说南方的天气真热,晚上睡觉枕头都是湿的;想说说唐桂芝现在学乖了,进货之前一定要先验照验仓验货;还想说说她今天在街上看到一种叫杨桃的水果,样子像星星,酸得她牙都倒了。
可她也知道,三分钟不够。
三分钟能说什么呢?
问问孩子好不好,问问厂子怎么样,问问他吃饭了没有。
就没了。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她拿起话筒,手抖了一下,拨号码的时候拨错了一个数,又重来。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是周砚川的声音。
青禾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砚川,她说,是我。
周砚川的声音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青禾说,配方做出来了,林大姐说没问题。过两天我就回去。
那就好。
厂里呢?没事吧?
没事。都挺好的。
孩子们呢?穗穗乖不乖?
周砚川说,今天跟隔壁妞妞玩了一下午,晚上吃了一大碗饭。
小满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满……在写作业。
她……她不肯接电话吗?青禾的声音有点抖。
又是一阵沉默。
我去叫她。周砚川说。
然后青禾就听到话筒放下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远去。
她攥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心脏砰砰跳。
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提醒她快点。
她没理会。
等了好半天,脚步声才又传过来。
她不肯来。周砚川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她说……她说她作业多,没时间。
青禾的喉咙哽住了。
作业多。
怎么可能作业多到连三分钟电话都没时间接。
她知道的。
小满这孩子,心思重。上次她走的时候,孩子就没怎么说话。她以为孩子只是舍不得,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算了。青禾深吸一口气,你让她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又没话说了。
青禾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想找点什么话说。可越急越想不出来,明明有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她顿了顿,你胳膊怎么样了?
胳膊?周砚川愣了一下,没事啊,好着呢。
真没事?
真没事。他笑了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青禾说,就是……做梦梦到你受伤了。
瞎想。周砚川说,我一个大男人,能受什么伤。
青禾没说话。
她就是觉得不对。
周砚川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是他说话的节奏?还是他刚才愣的那一下?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可她也没再追问。
追问了又能怎么样呢?隔着一千多公里,就算他真受伤了,她还能飞回去不成?
问了,只会让自己更担心,也让他更费心解释。
那你注意身体。她说,别太累了。
你也是。
又是沉默。
后面的人又催了一声。
青禾看了看窗外,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了,有人在往这边看。
那……我挂了?她说。
等等。周砚川忽然说。
那个……第六条。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第六条。
他们的第六条约定——不管多忙,每天都要想着对方。
她走之前,两人拉钩说好的。
我记着呢。她说,声音软了下来,你也记着。
那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