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中烛火悠悠跳动,松脂燃烧的清香混着塞外风沙独有的土腥味,在空气里缓缓弥漫开来。
陆惊鸿捏着信纸,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娟秀的字迹,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久久不曾散去。沈知微的笔墨素来温软,字里行间没有半句沉重的担忧,只捡着府里轻松细碎的小事娓娓道来。
院中栽种的海棠抽了新芽,书房新添了两卷古籍,府里下人做事稳妥,一切皆是安然。唯独末尾,一笔一划格外郑重,再三叮嘱北疆天寒地冻,刀剑无眼,万万不要事事冲锋在前,凡事三思而后行,平安二字,便是心中最大的期盼。
寥寥数语,沉甸甸的思念隔着千山万水扑面而来。
陆惊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原本在沙场之上淬炼得冷硬的心,此刻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对折整齐,收入贴身衣襟内侧特制的防水布袋里,像是珍藏着世间最贵重的宝物。
“知微说京城开春气温渐渐回暖,家中诸事都无需我挂念。”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暖意,却又掩不住一丝无奈,“唯独日日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担心前线战事凶险。”
萧寓刚将公文信函妥善收好,闻言抬眸看向她。
“家书最是磨人。”他靠在案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桌沿,“越是平安顺遂的闲话,越藏着提心吊胆的牵挂。”
常年征战在外,他早就习惯了书信往来的等待与煎熬。一封信自京城启程,穿山越岭,渡过大河,穿过荒漠戈壁,少说也要二十余日才能送抵北疆大营。等回信再送回去,时节流转,境况早已今非昔比。消息永远慢于时局,便是远隔两地之人最大的煎熬。
“战局僵持太久,拖下去于我们不利。”陆惊鸿收敛心绪,重新俯身落回沙盘之上,指尖点在连绵起伏的群山地形图,“敌军固守黑石隘口,依仗高地优势死守不出,正面强攻损耗太大。方才我所说的西侧山坳小路,我打算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连夜潜行。”
萧寓神色瞬间沉了几分,当即摇头否决。
“不行。”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惊鸿微微蹙眉:“为何不行?那条山路我亲自探查过两遍,地形我最为熟悉,由我带队最合适。”
“正因为地形复杂,前路未知,才更不能由主将以身犯险。”萧寓站直身体,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沉沉,“你是军中副将,大军调度还要仰仗于你。一旦你身陷险境,群龙无首,整支队伍都会陷入被动。挑选一名沉稳可靠的千户,领五百轻骑悄悄迂回即可。”
帐外呼啸的狂风狠狠撞击帐布,发出砰砰的闷响,好似狂风正在叩门。
陆惊鸿抿紧嘴唇,心里清楚萧寓的顾虑全然有理,可心中依旧不甘心。
“可那处山道岔路繁多,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位,普通将领未必能够拿捏分寸。”
“提前绘制详图,标记沿途路标,做好接应部署。”萧寓目光坚定,“打仗从不是主将事事冲在最前。你若出事,沈知微在京城日日翘首以盼,该当如何?”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陆惊鸿浑身一滞,所有据理力争的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还有人守着宅院,日夜等候她归去。
片刻僵持之后,她缓缓松了紧握的拳头,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终究是退了一步,心中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冲动行事乃是大忌。
二人接着细细敲定迂回小队的人选、物资、夜行暗号、前后接应的排布,各项预案反复推演,连遭遇伏击之后的撤退路线都规划得清清楚楚。各项军务一一商议妥当,夜色已经越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