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掀开锦被,动作僵硬笨拙,褪去了所有沉稳利落,带着全然的不知所措,缓缓躺了上去。
床榻柔软温暖,咫尺之间,便是他倾尽余生守护的少年帝王,可萧寓心底没有半分欢愉,只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沉重。
身近,心牵,名分悬空,前路无期。
君臣之别如山海横亘,从未真正消弭。
不等他安稳躺好,身侧的人已然主动靠了过来。
祝景珩微微侧身,伸出手臂,轻轻、却牢牢地抱住了萧寓的腰身。
单薄微凉的身躯紧紧贴靠着他,将所有的疲惫与脆弱尽数交付。白日里故作从容的妥协、批阅奏折的冷硬、应允选秀的自虐、亲眼所见的深宫冷暖、昨夜至亲濒死的惊惧,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孤独与煎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将脸埋在萧寓温热的衣襟间,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偏执、强势与伪装,嗓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倦意与沙哑,卸下一身山河重担,轻声呢喃:
“阿寓,我好累。”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逞强。
他累了。
累于孤身扛起万里江山,累于岁岁独守深宫孤寂,累于执念满腹求而不得,累于明明心心念念、彼此羁绊,却只能隔着君臣枷锁,互相拉扯、互相煎熬。
他是万人敬畏的少年君主,杀伐果断,冷静偏执,能扛下朝野风波,能镇住乱世暗流,能血洗所有仇敌,看似无坚不摧。
可卸下龙袍,卸下帝位,他也只是个常年孤独、满身伤痕、渴望一丝温存的少年。
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他独自熬过孤寂,咽下委屈,扛下风雨,无人分担,无人共情。
唯有萧寓,是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港湾,唯一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肆无忌惮诉说疲惫的人。
怀里的人身躯僵硬未松,依旧带着局促的克制,可温热的体温、沉稳的呼吸、常年守护的安稳气息,是他世间唯一的安心。
萧寓静静躺着,任由他紧紧抱着,感受着怀中人单薄身躯传来的疲惫颤栗,心口酸涩泛滥成灾。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深藏的脆弱,能听懂这句疲惫背后的万般委屈,能看清他所有故作坚强下的满目疮痍。
他抬手的动作滞了又滞,最终还是极其轻柔、极其克制地,缓缓覆在祝景珩的后背,极轻地安抚着。
不敢用力,不敢逾矩,生怕惊扰这片刻难得的安稳。
幽微烛火摇曳不休,映着榻上相拥的两人,没有缠绵缱绻的热烈,只有相互慰藉的寒凉与酸涩。
有实无名的牵绊,无休无止的拉扯,君臣错位的深情,世俗难容的执念。
今夜他依从旨意近身相伴,替他抵挡长夜孤寂,可他们之间无解的宿命、悬空的名分、隔世般的尊卑,依旧牢牢锁着彼此,余生漫漫,依旧是无尽煎熬。
殿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朝堂选秀的旨意已然落定,万千风月即将涌入深宫。
唯有这一夜短暂的相拥,是帝王自虐妥协之后,唯一私自留给自己、也唯一留给萧寓的温柔。
短暂温存过后,等待他们的,依旧是隔不断的拉扯、跨不过的鸿沟,和无尽漫长、不得圆满的岁岁年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