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不敢动。
依旧任由祝景珩攥着他的手,停留在那片温热之上。
挣脱易如反掌,可他不敢。
不敢推开这唯一的温情,不敢打碎这唯一的念想,不敢彻底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可心底刻入骨髓的自知之明,却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不配。
他不配主君这般倾尽山河的偏爱,不配这样盛大隆重的许诺,不配让自己的骨血,坐拥万里江山、万民朝拜。
暗影怎配栖明月,微草怎敢揽山河。
祝景珩垂眸,定定望着他隐忍崩溃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泪光却死死不肯坠落,看着他身形单薄紧绷、濒临破碎的模样,掌心攥得更紧了几分。
他能清晰感受到掌下之人细微的颤抖,不是抗拒,不是冷漠,是极致隐忍下的情难自抑。
“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祝景珩的声音更哑,带着沉沉的执念与孤勇,“我可以不给正妻尊荣,不给嫡脉正统,可我要你我的孩子,做这大楚未来的主人。”
他坐拥天下,可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是亲手推开了萧寓,是没能留住年少情深。
他弥补不了逝去的十五年,挽回不了已经陌路的彼此,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余生所有权柄与宠爱,护好他们的孩子,护好这份无人知晓的深情见证。
从此山河万里,帝位传承,皆留予他与萧寓的血脉。
这是他身为储君,能给出的最盛大告白,也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与补偿。
萧寓喉间干涩发疼,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愧疚,万千情绪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深入骨血的克制。
他依旧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承接这份跨越君臣、倾覆天下的温柔。
他清清楚楚知晓,祝景珩说到做到。
他向来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他日登临帝位,必能做到所言之事,不惧流言,不畏规制。
可越是如此,他越惶恐,越卑微,越无地自容。
他只是一枚影刃,是他手中最锋利、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棋。
棋子不配邀恩,暗影不配承情。
哪怕此刻掌心贴着温热血脉,哪怕心底爱意滚烫从未消减,哪怕十五年岁岁朝夕尽数交付,他依旧是那个永远只能藏在黑暗里、永远低他一等、永远不敢与他并肩的影一。
殿外隐隐传来宫人轻细的走动声,晨起伺候的规制流程将近,外界的繁华体面、礼法规矩即将裹挟而来。
用不了多久,这短暂逾矩的温存就会消散殆尽。
祝景珩依旧是温润持重、婚姻圆满的东宫太子,是未来君临天下的帝王,坐拥锦绣前程,受人万世敬仰。
而他,依旧是隐于暗处、无名无姓、只能远远凝望、终身不敢靠近的影卫。
片刻温情,终究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空。
掌心的温热还在,那人的承诺还萦绕耳畔,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君臣鸿沟、世俗规制、错过遗憾,早已根深蒂固,终生难越。
萧寓静静立在光影交错处,裸露的丹凤眼盛满破碎荒芜的凉,明明被无上偏爱包裹,却活得比世间任何人都要孤苦无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