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晨光漫过窗棂,静静落在两人相贴的指尖,落在萧寓毫无遮掩的清绝眉眼上,也落在祝景珩一身孤冷沉肃的玄色衣袍间。
一室寂静无声,唯有掌心贴着的那片腹间温热,鲜活又真切,固执地提醒着两人这世间仅剩的、斩不断的牵绊。
萧寓浑身紧绷,身形僵立原地,丹凤眼垂着,长睫死死压着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动容,不敢抬眸直视身前的人。
他的手依旧被祝景珩牢牢攥着,轻轻熨帖在那片柔软温热的肌肤上。
以他暗部影一的身手,纵横朝堂、厮杀暗夜十五年,挣脱这样轻柔的桎梏不过弹指之间。哪怕是数名高手合围禁锢,他亦能瞬息脱身,无人可困。
可面对祝景珩,他从来都束手无策。
他能挣脱世间所有枷锁、所有牢笼、所有生死困局,唯独不敢挣脱这人掌心的温度,不敢挣脱这短暂逾矩的温柔,不敢打碎这片刻偷来的、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圆满。
不敢,也舍不得。
明知是虚妄,明知是徒劳,明知前路只剩君臣陌路、余生遗憾,他还是卑微地沉溺在这一点点温柔里,寸寸沉沦,不敢抽身。
祝景珩看着他眼底深埋的怯懦与卑微,看着他明明有能力挣脱、却甘愿被困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再度翻涌上来,堵得他呼吸发紧。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想笑,笑意却惨淡空洞,半点落不到眼底,只剩无尽苍凉自嘲,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储君掷地有声、一诺山河的笃定:
“萧寓,你听好。”
“待我登临大位,执掌天下,日后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都独独偏爱,立他为太子,或是皇太女。”
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响彻寂静寝殿。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承诺。
大楚祖制森严,立储向来嫡长为先、规矩分明。东宫侧妃已有名分,日后诞下子嗣便是正统嫡脉,名正言顺承袭储位。
可祝景珩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不要正统嫡长,不要朝堂合规,不要世人认可。
他要的,是给这个藏于暗处、无名无分、来路不可言说的孩子,世间最尊贵的名分,至高无上的帝位前程。
他要给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牵绊,一个最盛大、最坦荡、凌驾所有规制礼法的结局。
哪怕这个孩子生来无父名,哪怕他与萧寓终生不能相守,哪怕这段深情永远只能深埋心底,他也要倾尽帝王权柄,护好这唯一的念想,护好他和萧寓唯一的余生羁绊。
萧寓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垂落的长睫剧烈簌簌颤抖,眼底强压下去的水雾瞬间泛滥开来,几乎要模糊视线。
滚烫的酸涩狠狠砸在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何其卑微,何其渺小,不过是依附主君而生的一抹暗影,是上不得台面、入不得宗室族谱的影卫。
他的孩子,本就该生来隐秘、终身隐匿,不敢争名分、不敢求尊贵、不敢露于人前,能安稳存活于世,已是万幸。
可眼前这位高居东宫、未来执掌万里山河的储君,却不惜倾覆祖制、罔顾礼法、不惧朝野非议、不顾宗室阻拦,亲口许诺他的孩子,天下至尊之位。
这份承诺太重,太贵重,重得他承受不起,重得他心惊胆战,重得他手足无措。
掌心腹间的温热愈发清晰,像是细小的生命在轻轻蛰伏,温柔又脆弱,提醒着他这是他的骨血,是他不敢奢望的牵绊。
他指尖再度微不可察地蜷缩,极致的动容与极致的卑微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