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也想不出来它哪儿好。”他说。
石头墩愣住了。
“那将军……”
“老子今日不是挑了一个好的。”翟山说,“老子是把不好的都数完了,剩下这一个。”
“济阴、东郡、官道。”
“济阴地有主,东郡刮空了,官道上全是人。”翟山说,“大寨老子爹说了别去。往北是黄河,河北是他的。往西是王世充。”
“那就只剩泥了。”
“只剩泥了。”翟山说。
案上顿了一会儿。
“将军,那泥呢。”石头墩说,“泽里几百里,总不能全是他的。”
“老子今日不敢说那句话。”翟山说。
“哪一句。”
“泥没有主。”翟山说。
案上都愣了。
“将军,泥不是田,也没人种。”
“泥不是田。”翟山说,“可泽里的人靠什么活,你昨日听柳三报了。”
石头墩想了想。
“田里的粮,加泽里的鱼。”
“鱼在哪儿打。”
“……在水里。”
“苇子在哪儿割。”
“在苇塘里。”
“船从哪儿走。”
石头墩不说话了。
“那些水、那些苇塘、那些汊子,田契上没有名字。”翟山说,“可他们一年到头在那儿打鱼、割苇、走船。老子带三千个人进去,头一网撒下去,就是撒在人家一年到头打鱼的地方。”
“将军是说,那也是人家的。”
“老子不知道算不算人家的。”翟山说,“老子只知道:老子说没有主,是老子自己说的。丁老四没说过。”
案上没有人接。
“所以老子今日不去跟他换地。”翟山说。
“那将军去干什么。”
“去跟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
翟山看着图上那一片空的。
“说:老子不碰你那一片。”翟山说,“别处哪一片有人使,哪一片没人使,老子先问清。没人使的那一片,老子自己去挑。”
亥初,东屯。
翟山把柳三叫来了。
“四月二十,你再去一趟。”
“属下去。”
“这一回还是不上岸。”翟山说,“还是在汊口等。”
“属下要说什么。”
“三句。”
“将军说。”
“头一句:俺们不碰你那一片田,也不动你那一寨。”
“第二句。”
“俺们要问清楚:哪一片水有人打鱼,哪一片苇塘有人割,哪一条汊子有人走,哪一片高地有人占。”
柳三愣了一下。
“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问清楚了,剩下的那些,老子才敢下手挑。”翟山说,“问不清楚就下手,头一网撒在人家的鱼上,头一锹挖在人家的道上。”
“第三句呢。”
翟山停了一下。
“第三句是:俺们头一批先去三千个,不是两万五千个。”
柳三愣住了。
“将军,三千个。”
“三千个。”
“可咱们如今算的是……”
“老子知道咱们算的是什么。”翟山说,“老子今日改了。”
“为什么改。”
“两样。”翟山说,“头一样是卫营主算的:十三条船长年跑,养得起三千九百个。三千在这个数底下。”
“第二样呢。”
“丁老四那一句:别都来。”翟山说,“老子答他:不都来。”
四月十八,卯正,东屯外。
天不亮,卫营主从城里赶来了。
他一夜没睡,手里攥着一张纸。
“将军。”
“说。”
“属下昨夜按三千个人重新算了一遍。”
“算出什么。”
“三千个人,一日六十石,一个月一千八百石。”卫营主说,“十三条船一个月两千三百四十石。”
“养得住。”
“养得住,还余五百多石。”卫营主说,“将军,属下昨夜算到这儿,心里头才松了一口。”
“松什么。”
“属下前日算两万五千五百,怎么算都是绝的。”卫营主说,“昨夜按三千算,头一回算出来一个不是绝的数。”
“可那是三千。”
“那是三千。”卫营主说。
“那两万二千五百个呢。”
卫营主把那张纸放下。
“将军,属下昨夜算到这儿,头一回不敢往下算的不是数。”
“是什么。”
“是属下不知道,那两万二千五百个人在黎阳等的时候,头三千个人在泽里挑得出多少地。”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将军。”卫营主说,“属下把这一样说全:头三千个去了以后,得挑出能养活后头两万二千五百个人的地,后头的人才走得成。”
“挑不出来呢。”
“挑不出来,后头的人就得一直在黎阳等。”卫营主说,“等到垒合,等到城破。”
案上一个人也没有出声。
“所以这头三千个,不是先走的。”翟山说。
“将军说。”
“是去把那边的粮种出来的。”
案上没有人接。
“老子把话说全。”翟山说,“船一个月三趟,两千三百四十石。这个数养得起三千个,养不起三千九百零一个。”
“将军的意思是:往后再多一个人过去,船就顶不住。”
“往后每多一个人过去,都得是那边自己多打出一份粮。”翟山说,“不是黎阳多送一船。”
“那要是那边打不出来。”
“那三千个就是三千个。”翟山说,“后头两万二千五百个,一辈子在黎阳等。”
卫营主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案上。
“将军,那这三千个人怎么挑。”
翟山看着案上那两张纸。
一张是今日报出来的:铁三万斤、船匠三个、大夫四十几个、能立队的一万一千、能干重活的一万四千。
一张是柳三画的泽里草图:一片坟,一片寨,剩下几百里空的。
“不挑能打的。”他说。
“将军不带兵?”
“带一些。”翟山说,“可这三千个里头,头一等要的是姓曹的那样的。”
“种地的。”
“会看地、会挑土、会夯、会认水的。”翟山说,“三屯两万五千五百个人里头,这样的有多少,你今日就去问。”
卫营主拿起笔。
“将军,那第二等呢。”
“船匠、铁匠、木匠。”
“第三等。”
“会看伤的。”
卫营主一样一样记下来。
记完了他抬起头。
“将军,能打的排在第几。”
翟山没有立刻答。
外头天快亮了。东屯的火堆一堆一堆灭下去。
“排在第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