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四月廿五,午后,大野泽。
柳三这一趟带的是翟山改过的三句。
丁老四来得比上一回快。船一停在汊口,寨门就开了,四条船出来,还是那四条。
“又是你。”
“又是俺。”
“上一回俺跟你说的,你带回去了。”
“带回去了。”柳三说,“俺们那位让俺再来,说三句。”
“说。”
“头一句:俺们不碰你那一片田,也不动你那一寨。”
丁老四没有说话。
“第二句:俺们要问清楚。”柳三说,“哪一片水有人打鱼,哪一片苇塘有人割,哪一条汊子有人走,哪一片高地有人占。”
丁老四把手里的竿在水里点了一下。
他看了柳三很久。
“你们那位让你问这个。”
“是。”
“为什么问这个。”
柳三照翟山教的答。
“他说:问清楚了,剩下的那些,俺们才敢下手挑。”柳三说,“他说,问不清楚就下手,头一网撒在人家的鱼上,头一锹挖在人家的道上。”
丁老四把竿收回来,横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
申初。
丁老四让人取了东西过来。
不是纸。是一块木板,一尺见方,上头用炭画着道道,画得很粗。
他把木板举起来,让柳三看。
“这是俺们泽里的样子。”他说,“看得懂么。”
“看不懂。”
“那俺一样一样说。”
他用手指点。
“这一条,是你们进来那条汊。这条汊子往东走三里,有一处分叉。分叉往南那一支,是俺们寨下网的地方。一年到头下,冬天凿冰也下。”
“南边那一支不能碰。”
“不能碰。”丁老四说,“往北那一支,是石家寨的。”
柳三愣了一下。
“还有一个寨。”
“泽里不止俺们一寨。”丁老四说。
“有几寨。”
“你不用知道有几寨。”丁老四说,“你只用知道哪儿不能碰。”
他接着点。
“这一片,是苇塘。从这儿到这儿,冬天是俺们割。从这儿往东,是石家寨割。中间隔着一道水,两边割了几十年,没打过架。”
“为什么没打过架。”
“因为那道水在那儿。”丁老四说。
他把手指往下移。
“这一段浅水,水到膝盖,底下是沙。这一段是下笼子的。下笼子的不是一家,是泽里几个寨的老户,一家一段,一段十几步。”
“下笼子的地方也不能碰。”
“不能碰。”丁老四说,“你们的船从上头走,行。你们的人下水,不行。笼子被人踩坏了,一年的鱼就没了。”
柳三把这些一样一样记在心里。他不敢在船上写,怕丁老四不高兴。
“老丈,俺再问一样。”
“问。”
“这些不能碰的,是谁定的。”
丁老四把木板放在膝盖上。
“没人定。”
“那怎么就成了规矩。”
“下网的年年在那儿下,割苇的年年在那儿割。”丁老四说,“下了几十年,割了几十年,就成了。”
“那要是有人不认呢。”
“不认的少。”丁老四说。
“少,那就是有。”
丁老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过。”
“后来呢。”
“后来那一年打了一架。”丁老四说,“打完了还是照旧。”
“那打这一架图什么。”
“图往后不用再打。”丁老四说。
柳三没有再问。
酉初。
说到酉初,丁老四说完了不能碰的。
柳三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丁老丈,那哪一片是没人使的。”
丁老四把那块木板放下了。
他往身后指了一个方向。
“往西南走,出了苇塘,有一片滩。”
“多大。”
“不小。”丁老四说,“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半日。”
柳三的心里跳了一下。
“那一片没人使么。”
“俺没见哪一寨使过。”
“为什么。”
丁老四看着他。
“因为那边没人垫过。”
柳三又问了一样。
“老丈,从黄泽那头过来,除了走水,有没有旱路。”
丁老四在木板边上抹了一道。
“有一道埂。发大水的年头俺们走那道埂。”他说,“那不是路。那是水淹不着的一条高的,弯弯绕绕,人走得,车走不得。中间断三处,断的地方有水,得摆过去。”
“走几日。”
“俺没从头走到尾过。”丁老四说,“俺们走那道埂是躲水,走一截就回来了。”
柳三愣住了。
“没人垫过。”
“没人垫过。”
“那……那是不是就是说,谁去垫都行。”
丁老四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你可以这么想。”他说。
柳三站在船头,觉得这句话不对劲,可是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丁老丈。”
“说。”
“那么大一片滩,泽里几个寨住了这么些年,为什么没有人去垫。”
丁老四把竿重新提起来,插进水里。
“因为水吃得快。”他说。
戌初。
柳三追着问了三句。
“怎么个吃得快。”
“那一片滩在两条水中间。”丁老四说,“东边那条是死水,不动。西边那条是活的,通着外头。发水的时候,活水从西边灌进来,从东边那条死水漫出去。”
“漫多快。”
“俺不知道。”丁老四说,“俺没在那边住过。”
“那老丈怎么知道水吃得快。”
丁老四把竿抽出来,水珠顺着竿滴回去。
“因为俺爹那一辈有人去过。”他说。
柳三站直了。
“他们垫了没有。”
“垫了。”丁老四把竿在膝盖上转了半圈,“那年俺多大来着。俺记不清了。反正俺还没到能撑船的岁数,俺就在寨门口那块石头上坐着看。走的是九条船,不对,是十一条,那两条小的是姓阎的一家自己的。姓阎的那一家俺跟你说,人不坏,就是死心眼。他们带了三头猪,带了锅,带了两条狗,狗是给夜里守土用的。俺爹那时候还说了一句,说带狗做什么,说狗不会挑土。”
他停了停。
“俺爹是笑着说的。”
柳三没有接话。
“他们头一年就回来过一趟,回来拿盐。”丁老四说,“那一趟回来的人俺见着了,晒得跟俺爹的靴子一个色,说话说得可响了。说那边土好,说明年这时候请俺们过去吃头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