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四月初九,午后,大野泽,第二片高地外的水面上。
柳三这一趟带了六条船,四十个人。
翟山给的令是三条。
一,不上岸。船停在汊口,等他们来问。
二,他们要是来了,只说三样:从黎阳来的、两万五千个人、想借泽边上一块地。
三,别的一样不许说。不许说船有多少,不许说粮有多少,不许说黎阳还剩几日。
“他们要是问呢。”柳三当时问过。
“问了就说不知道。”翟山说。
“属下要是说不知道,他们会当属下瞒。”
“他们当然会当你瞒。”翟山说,“可你要是说了,他们就知道了。”
未初。
停在汊口等了两个时辰。
到未初,寨门开了。
出来的是四条船。撑船的两个人一条,船上另外坐着人。头一条上坐着两个:一个五十来岁的,一个二十来岁的。
四条船在离柳三他们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你们从黎阳来的。”
说话的是那个五十来岁的。柳三认得这个声音。四月初二在汊子里让路的,就是他。
“是。”
“来做什么。”
柳三照令答。
“俺们从黎阳来,两万五千个人。俺们想在泽边上借一块地。”
那个五十来岁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柳三那六条船看了一遍,一条一条看。
“两万五千个人。”他说。
“两万五千个人。”
“坐这六条船来?”
“不是。”柳三说,“还有别的船。”
“多少条。”
“俺不知道。”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
“俺不知道。”柳三说。
申初。
那个五十来岁的自己报了名号。
“俺姓丁。泽里的人叫俺丁老四。”
“俺姓柳,行三。”
“柳三。”丁老四说,“你回去跟你们那位说:这泽里住不下两万五千个人。”
“为什么住不下。”
丁老四没有直接答。
他往身后的寨墙那边一指。
“你看得见那一片田么。”
“看得见。”
“那一片田,是俺们二十几年一点一点垫出来的。”丁老四说,“泽里的地不是地,是泥。年年发水,年年淹。要种粮,得先垫高。”
“怎么垫。”
“挑土。”丁老四说,“一担一担挑。俺爹那一辈开始挑,挑到俺这一辈。”
柳三没有说话。
“那一片田,如今养得活寨里的人。”丁老四说,“多一个也养不活。”
“寨里多少人。”
“不告诉你。”丁老四说。
柳三点了一下头。
“那俺也不问了。”
丁老四把手里的竿在船帮上磕了磕。
“你们那位派你来,教了你几句。”
“三句。”柳三说。
“说了几句了。”
“三句都说了。”
“那你如今说的是第几句。”
柳三想了想。
“如今说的不算他教的。”他说。
丁老四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自己说的这些,回去也得报。”
“得报。”
“报了以后你们那位会怎么样。”
“不知道。”柳三说,“可属下不报,往后出了事,那就是属下瞒的。”
丁老四没有再问这一样。
丁老四又笑了一下。
“你们那位教得好。”
酉初。
说到酉初,说到了粮。
柳三是这么问的:“丁老丈,泽里的人,一年吃几顿。”
丁老四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俺们那儿如今一日两顿。”柳三说,“一顿干的,一顿烙饼。柴不够,热的少。”
丁老四没有立刻答。
“泽里的人一日两顿。”他最后说,“干的。”
“都是干的。”
“都是干的。”丁老四说,“泽里不缺柴。苇子年年长,割不完。”
柳三愣了一下。
在黎阳,柴是命。一千人出去割一夜,换一日。这一样他自己带过队,带过三回。
“老丈。”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割苇子,一夜割多少。”
丁老四被这一问弄得也愣了。
“割多少?谁记这个。”
“你们不记。”
“要用就去割。”丁老四说,“寨边上那一片苇塘,割了三十年,年年还是那么高。”
柳三没有再问。
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进泽那一日,看见汊子两边的苇子被船蹭过,痕不新也不旧。
年年有船走,才是那个样子。
“也不缺粮。”丁老四说。
“不缺粮。”
“田里的粮,加上泽里的鱼。”丁老四说,“鱼一年到头有。冬天凿冰也有。”
柳三站在船头,看着那一片寨墙。
“那你们缺什么。”
丁老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久。
“你这一句,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你们那位教的。”
“是俺自己想问的。”柳三说。
“你们那位没教你问这个。”
“没教。”
丁老四把手里的竿在水里点了一下,船往后退了半尺。
“那你回去别报这一句。”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报了,你们那位就会想:泽里的人缺一样东西,那咱们拿那一样去换。”丁老四说,“到那时候,就不是借地了。”
柳三站在船头。
“那是什么。”
丁老四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手一抬,那四条船开始往回撑。
撑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
“柳三。”
“在。”
“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位:俺们不缺粮。”丁老四说,“可俺们也不留人。”
四月十六,戌初,东屯。
柳三回来了。
他把这一趟一样一样报完,报到最后那一句。
案上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