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四月初二,午后,东屯。
进泽的那三十个,回来了二十七个。
比定的日子早了一日。
带队的是柳三。他从济水汊上岸,骑马跑了一日一夜,进东屯的时候人是软的。
“将军。”
“坐下说。”
“属下坐下就说不成了。”柳三说,“属下先报三样。”
“报。”
“头一样:三片高地,属下们找着两片。”
“第二片什么样。”
“将军听属下按着来。”柳三说,“属下怕说岔了。”
“说。”
未初,东屯。
柳三报的是这样。
两条船从济水汊下去,走了两日,进泽。
进泽的口子不好找。老船工说的是“汊子”,可是泽边上大大小小的汊子有几十条,头一日进错了三条,都是死汊,撑到头是苇塘。
“进错的时候怎么办。”
“退出来。”柳三说,“可退不好退。汊子里头掉不了头,得倒着撑出来。倒着撑,一里地要小半个时辰。”
“三条死汊,就是一日半。”
“一日半。”柳三说,“属下第二日想了个笨法子。”
“说。”
“属下让人在船头绑一根长竿,竿头挑一块白布。”柳三说,“进汊子以前,先站在船头往里看。汊子要是通的,两边的苇子是分开的,往里看得见远处的天。死汊看不见。”
“看得多远。”
“看不了多远。”柳三说,“可比撑进去半日再退出来强。”
第二日才找着一条通的。
“通的那一条,有人走过。”柳三说。
“怎么看出来的。”
“汊子两边的苇子被船蹭过。”柳三说,“蹭的痕不是新的,也不是旧的。年年有船走,才是那个样子。”
进去以后走了半日,见着第一片高地。
“那一片有坟。”
案上没有人说话。
“多少。”
“属下们数了。”柳三说,“三百多个土包。有的立了木牌,木牌烂了。有的什么也没有。”
“新的旧的。”
“都是旧的。”柳三说,“属下们扒开一处看了看,木牌上的字看不出了。”
“那一片有人住么。”
“没有。”柳三说,“属下们在那片高地上转了半日。地上有房子的底,四四方方的,可是房子没了。灶还在,灶里是空的。”
“空多久了。”
“属下问不出来。”柳三说,“属下只能说:灶里的灰给雨浇过,硬得像块砖。”
案上很久没有人出声。
“将军。”柳三又说,“属下还有一样,属下不知道要紧不要紧。”
“说。”
“那三百多座坟,不是散着的。”柳三说,“是一排一排的。”
翟山抬起头。
“一排一排。”
“一排大概二三十个,属下数了七八排。”柳三说,“排跟排之间留着走人的空。”
“你为什么留意这个。”
柳三愣了一下。
“属下……属下也说不上来。”他说,“属下看见的时候,先想起的是城北坡上那一片。”
案上没有人说话。
城北坡。七月那三十一个,崔敬,十一月的三百零三个,二月廿二的四百二十七个。也是一排一排的。
“接着说第二片。”翟山说。
“第二片在往里走一日的地方。”柳三说,“那一片有人。”
申初,东屯。
“那一片高地,比头一片大。”柳三说,“属下们没敢靠岸。属下们把船停在苇子里,从苇缝里看了一日一夜。”
“看见什么。”
“看见寨墙。”
案上都抬起头。
“土的。”柳三说,“不高,一人多点。可是围了一整圈,围得整整齐齐。”
“寨里有多少人。”
“属下数不清。”柳三说,“属下数的是别的。”
“数的什么。”
“烟。”柳三说,“属下们看了一夜。天黑以后寨里起烟,属下数了七十三处。”
“七十三处烟。”
“七十三处。”柳三说,“将军,属下不知道一处烟是几口人。”
“接着说。”
“属下们第二日白天又看了半日。”柳三说,“寨门开了两回。头一回出来的是船,十几条,往泽里去了。第二回是人,往寨北那一片地里去。”
“地。”
“寨北有田。”柳三说。
“种的什么。”
“属下隔着水看不清苗。”柳三说,“属下问过船上一个原先种过地的。他说,看那个高矮和颜色,像是黍。”
“黍。”
“他说他不敢说准。”柳三说,“他说要走近了看叶子才认得出。”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种了没有。”
“种了。”柳三说,“属下们隔着水看的。田里有苗,一垄一垄,齐的。”
“多少田。”
“属下不敢报数。”柳三说,“属下只能说:属下从寨北往东看,一直看到看不见的地方,全是田。”
酉初,东屯。
第三样。
“属下报第三样。”柳三说,“属下们退出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说。”
“属下们撑船往回走,走到那条通的汊子中段,撞上了三条船。”
案上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船。”
“他们的船。”柳三说,“三条,比咱们的小,平底,撑船的两个人一条。”
“撞上了怎么样。”
“他们看见属下们了。”柳三说。
“打了没有。”
“没打。”柳三说,“他们停下了,属下们也停下了。两边隔着二十来步,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们那三条船里头,头一条上有个人站起来了。”柳三说,“他冲属下们喊了一句。”
“喊的什么。”
柳三顿了一下。
“他喊:你们从黎阳来的?”
案上一下子没有人出声。
戌初,东屯。
“属下当时不知道该怎么答。”柳三说。
“你怎么答的。”
“属下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