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廿六,辰时,东屯外。
翟山把话说出去了。
不是先说给营主,是当着三屯的营主、团头、什长,四百多个,一次说完。
“今日说一样,说完了都可以问。”
“将军说。”
“大野泽定了。”翟山说,“可有一样老子前日没说:靠咱们如今的船,两万五千五百个人,到不了。”
场上一下子炸了。
翟山没有压。他等着,等到喊的人自己没声了。
“老子把这一笔算给你们听。”
他一样一样说:一人背十日的粮,走到泽边刚好用完;到六月割第一茬还有八九十日,要四万五千石;十三条船一月运七千八百石;造船一月加四五条,到六月不过二十二条;而且船一运粮就不运人。
“照这一笔,两万五千五百个人,粮跟不上。”
“那怎么办。”
“分批。”翟山说。
场上的声音落下去了。
“头一批先走,后一批等。”
“等多久。”
“老子今日说不准。”翟山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那等的人在哪儿等。”
“在黎阳等。”
场上一下子又炸了。
“黎阳等着围呢!”
“垒一日一日往前推!”
“将军,头一批走了,剩下的人在这儿,那不是等死么!”
“对。”翟山说。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一个字答得太快,太干脆,谁也没接上。
巳初,东屯外。
“老子今日不哄你们。”翟山说,“后一批留在黎阳,是等着围。垒什么时候合,老子说不准。合了以后怎么办,老子也说不准。”
“那将军还分。”
“不分,就是两万五千五百个人一块儿走,走到半路粮空。”翟山说,“那时候不是一半人难,是全部人完。”
场上没有人说话了。
“所以今日老子要定的是一样:谁先走。”
午时,东屯外。
问的人多起来。
“将军自己定不成么。”
“老子不定。”
“为什么。”
“因为老子定不出来。”翟山说。
场上都看着他。
“老子今日要是拿笔在这儿划:这一屯先走,那一屯后走。”翟山说,“老子划的那一笔,凭什么。”
“凭将军是将军。”
“凭这个不成。”翟山说,“老子划完了,后走的那些人这一辈子都得想一样:将军当日为什么留下老子。”
“那将军的意思是。”
“各屯自己报。”翟山说。
“报什么。”
“报你那一屯,愿意后走的有多少。”
场上没有人接。
“将军。”孟三先开的口,“这一样问不出来。”
“为什么问不出来。”
“谁愿意后走。”孟三说,“将军,俺不是说底下人不好。俺是说,这一问就是让人当着自己那一队说俺留下。”
“老子知道难问。”翟山说。
“那将军还问。”
“问。”翟山说,“老子先问,是因为有人自己愿意留下,老子就不用替他选。”
“那不愿意的呢。”
“最后还差多少,是老子的事。”翟山说,“分不分批、谁担这个险,到头来还是老子定的。老子先问,不是把这一笔推给他们。”
“将军,那要是一个人也没有呢。”
翟山看着场上那四百多个人。
“那老子明日就得自己划。”他说。
“将军。”卫营主开口了,“属下问一样。”
“问。”
“后走的人,在黎阳等的这一两个月,靠什么活。”
场上都看过来了。
“靠仓。”翟山说,“黎阳仓二百九十六万石就在城东坡上。留下的人不缺粮。”
“缺柴。”管柴场的说。
“缺柴。”翟山说,“柴还是那样:一夜割一日。”
“那要是垒合了呢。”
“垒合了,割苇的队就出不去了。”
“那就断柴。”
“那就断柴。”翟山说,“断柴以后吃冷的。二月里吃冷的死人,三四月里天暖了,能扛。”
“扛到什么时候。”
翟山没有立刻答。
“扛到船回来接。”他说。
“船要是接不回来呢。”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问这一句的是黎阳军里一个队正。他问完了自己也白了脸。
“那就接不回来。”翟山说。
场上没有人再问。
“老子今日把这一句也说明白。”翟山说,“留下的人,不是留在一个安稳地方等着。是留在一个围着的城里等一支未必回得来的船。”
“将军。”那个队正说,“属下不该问。”
“该问。”翟山说,“不问,往后报了后走的人心里揣的是另一个数。”
未初,东屯。
问下去了。
不是一个地方问。三屯并城里那一千零三十个要走的黎阳军,分在七十多个队里,各队自己问,问完了报到东屯。
翟山没有去听。
他坐在东屯的案前,等了一个下午。
申初,头一批数报上来了。
“将军,北屯。”
“报。”
“北屯七千二百六十一个。”报的是北屯一个团头,“愿意后走的:一千四百一十二。”
翟山抬起头。
“一千四百一十二。”
“一千四百一十二。”
“怎么报出来的。”
那个团头的脸有点白。
“将军,属下先说一样:这个数里头,有八百多是一块儿报的。”
“怎么一块儿报的。”
“是孟将军先报的。”
翟山站起来了。
“孟三报了。”
“孟将军在场子上头一个站出来。”那个团头说,“他说:俺后走。他说完了,他那一队的人跟着报,报了一百多。别的队听说孟将军后走,也跟着报。”
案上没有人说话。
“他自己那一队报了多少。”
“一百一十三,全报了。”
酉初,东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