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廿四,辰时,东屯。
翟山昨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一夜,写得很乱。
卫营主辰初到的。他也没睡,眼窝陷着。
“将军。”
“坐。”
卫营主坐了。
“昨日你算到一半就不敢往下算了。”翟山说。
“属下不敢。”
“今日往下算。”
巳初,东屯。
来的人比昨日少。翟山只叫了七个:卫营主、姜三、孟三、石头墩、老船工、管柴场的、管医棚的。
“今日不议去哪儿。”翟山说,“去哪儿昨日定了。”
“今日议什么。”
“议凭什么活着到那儿。”
案上没有人说话。
“卫营主,你把昨夜那一笔当着他们算一遍。”
卫营主把纸铺开。
“两万五千五百口。一日五百一十石。”
“一个人背十日的,两万五千条袋子,合五千一百石。”
“背完了这十日,人到哪儿。”翟山问。
“照老船工算的:从黎阳到黄泽一日,黄泽上船,水路到泽边上,前后八九日。”卫营主说,“十日粮刚好够走到。”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粮空了。”
案上没有人接。
“姓曹的说早熟的黍七八十日。”卫营主说,“可就算到了当日就下种,也得七八十日才割得着。”
“七八十日要多少粮。”
“八九十日,四万五千石上下。”
孟三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十三条船能运多少。”
“一条装粮六十石,十三条七百八十石。”老船工说。
“一趟多久。”
老船工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比。
“黄泽到济水汊,顺水一日一夜。济水汊到泽边,顺水两日。”他说,“下去三日半。”
“回来呢。”
“回来是逆水。”老船工说。
他说到这儿,把手在地上那道印子边上按住了,抬头看了一圈。
“将军们许是没撑过逆水。逆水不是慢一点,逆水是另一样事。顺水你把篙子搁着,船自己走。逆水你得一篙一篙往上顶,顶一篙船往前挪那么点儿,你歇一口气,船就往回退。小人年轻的时候不服,跟人赌过一回,赌一个人逆水撑一日撑得过顺水半日。撑到晌午小人就吐了。”
他把手指往回挪。
“泽边到济水汊四日。济水汊到黄泽两日。”
“上来六日。”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下去三日半,上来六日。”姜三慢慢说,“加上装卸,一个来回十日。”
“一个月三趟。”老船工说。
“三趟,一趟七百八十石。”姜三说,“一个月两千三百四十石。”
案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才谁心里算的都是“一个月十趟”。老船工报的是三趟。
“四万五千石。”卫营主的声音有点干,“照两千三百四十石一个月……”
“十九个月。”姜三说。
“十九个月。”
案上很久没有人说话。
到六月发水的时候,运出去的连零头都不到。
“而且船一运粮,就不运人。”卫营主说。
案上没有人接。
“将军。”孟三忽然开口,“俺问一样蠢的。”
“问。”
“为什么非得靠船。”
案上都看过来了。
“泽边上不是有陆路么。”孟三说,“咱们两万五千个人走到泽边上,人先到了,再慢慢想法子进泽。”
“泽边上是哪儿。”翟山问。
孟三卡住了。
“老丈。”翟山转向老船工,“泽边上是什么地方。”
“将军,泽边上不是一个地方。”老船工说,“大野泽方圆几百里,泽边就是那一圈。那一圈上有村子,有荒田,也有水汊。”
“那一圈是谁的。”
“小人不知道。”老船工说。
“孟将军。”翟山说,“你要带两万五千个人走到泽边上,扎在那儿。那一圈上要是有村子,村子里的人怎么想。”
孟三没有答。
“他们会想:来了两万五千张嘴。”翟山说。
“那咱们就……”
“咱们就跟济阴那些往东走的人一样了。”翟山说,“二三百一伙的能塞进去,两万五千个塞不进去。这一样昨日说过。”
孟三蹲下去,不说话了。
“可你这一问不蠢。”翟山说。
孟三抬起头。
“陆路能到泽边,这一样是真的。”翟山说,“老子今日算船,是因为进泽要船。可到泽边上,用不着船。”
“那……”
“那就是两截。”翟山说,“头一截走陆路到泽边,第二截进泽。这两截的难处不一样。”
案上顿了一下。
“将军,那头一截多远。”卫营主问。
“老丈说。”
“从黄泽走陆路到泽边,小人说不准。”老船工说,“小人只跑过水路。”
“那就是不知道。”翟山说,“记下:从黄泽到泽边的陆路,无人走过。”
午时,东屯。
翟山让人把黎阳仓的仓曹叫来了。
庞仓曹进来的时候还抱着账。
“仓里如今多少。”
“二百九十六万石。”庞仓曹说。
“二百九十六万石。”翟山说,“老子要四万五千石。”
“将军要多少属下开多少。”庞仓曹说,“属下的难处不在开,在运。”
“说运。”
“从仓到黄泽二十里,走车。”庞仓曹说,“三屯七百三十辆车,一辆装二十石。一趟一万四千六百石。”
案上有人吐了口气。
“三趟就够了。”孟三说。
“车到黄泽就完了。”庞仓曹说,“黄泽以南是苇塘,车过不去。苇塘那三条道,一条能过车的宽九尺,可那条道往南出了苇塘就是水。”
“水上是船。”
“水上是船。”庞仓曹说,“十三条。”
“那就是说。”翟山慢慢说,“粮从仓里到黄泽,好办。从黄泽到大野泽,还是那十三条船。”
“是。”
“那车运多少都没用。”
“运到黄泽堆着。”庞仓曹说,“堆多少,最后还是一船一船往那边送。”
案上很久没有人说话。
未初,东屯。
翟山把这一样重新摆了一遍。
“一,粮不缺。仓里二百九十六万石。”
“二,从仓到黄泽不缺。车够。”
“三,从黄泽到泽边上,只有十三条船。”
“四,船一个月运七千八百石,运粮就不运人。”
“五,人要走,也得靠这十三条船过那几段水。”
他停了一下。
“所以问题不是粮。”
“那是什么。”孟三问。
“是船。”
案上没有人接。
“将军。”老船工开口了,“小人插一句。”
“说。”
“船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