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廿三,卯正,东屯外。
天没亮就叫人了。
来的还是昨日那四十来个。场子上支了两堆火,四外还是黑的。
翟山站在当中。
“今日一样一样办。”他说,“先报数。”
“昨夜二十七步。三日是二十四、三十、二十七,还在坡上挖石。”姚五说。
“昨夜第九旅第五队走的道。进塘换的第六处。北沿那三处翻土还在,没有新的。”姜三说。
“柴场今日二百八十担。”
“城里还有四百二十五个非上船不可的。”管医棚的说,“三十个是上一回留下的,三百九十五个原在第三、第四船。”
“船十三条,修的两条昨日修好,全能用。”老船工说。
翟山点了一下头。
“报完了。”他说。
场上等着。
“今日老子定一样。”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一个月里头,翟山说过很多回“老子还没定”“老子不知道”。今日头一句就是“老子定一样”。
“去大野泽。”
场上没有人出声。
不是不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昨夜议的时候将军没说这一样。”孟三说。
“昨夜老子还没定。”翟山说,“今夜想了一夜。”
“济阴去不成:地有主了,粮六百钱一石,往东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咱们挤进去是抢别人的饭。”
“东郡去不成:被往东走的人刮过一遍,而且老子爹说了别去。”
“往东那条官道上如今全是人。卫州的、洛阳的、河北的,二三百一伙,一伙接一伙。”
“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官道上没有咱们的地方。”翟山说,“两万五千个人上了官道,头一日就跟人挤在一处。”
场上开始有人明白了。
“所以老子挑大野泽。”翟山说。
“为什么是大野泽。”
“因为它不在道上。”
辰初。
翟山把老船工那一样,当着四十来个人说了一遍。
“大野泽不在往东那条官道上。四外是水汊和苇塘,旱路进不去,得走水。”
“往东走的那些人,走的是官道。他们没有船。”
“咱们有十三条。”
场上有人开始点头。
“可是。”翟山说。
场上都抬起头。
“可是老子今日把不好的也说全。”
“头一样:老船工年轻的时候去过两回,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他自己记不准。泽里如今是什么样,咱们不知道。”
“第二样:泽里能住人的高地,老船工记得三片。三片如今有没有人,不知道。”
“第三样:年年六月发水,泽边那一圈全淹。”
“第四样:十三条船一次载三百九十。两万五千个人靠这十三条船进泽,要多少趟,你们自己算。”
场上一下子没有人出声。
“将军。”卫营主慢慢说,“那咱们不是全靠船进去。”
“不是。”翟山说,“能走的走陆路,走到泽边上。船只运走不动的,和过水汊那几段。”
“那也是难。”
“难。”翟山说,“老子今日不哄你们。这一条是四条路里头最难的一条。”
“那将军为什么挑它。”
翟山把手在图上那一片空的地方按住。
“因为剩下三条都是绝的。”他说,“这一条只是难。”
巳初,东屯外。
定完了,翟山没有让人散。
他当场下了四条令。
“头一条:第三船照常撤,可是只到济水汊为止。”
场上一愣。
“将军,昨日不是定了去大野泽么。”
“定了去。”翟山说,“没定几时进。”
“这有什么两样。”
“两样在:泽里什么样,咱们一个人也没见过。”翟山说,“三片高地在哪儿不知道,上头有没有人不知道,能不能靠岸不知道,泽边今春有没有人种地也不知道。”
“那就先在济水汊等着。”
“先在济水汊等着。”翟山说,“等看的人回来。”
“将军,济水汊那地方站不住人。”
“站不住也得站。”翟山说,“老子不能拿躺着的人去替咱们探路。”
“第二条。”翟山说,“今日就派人去大野泽。”
“派谁。”
“济水汊那边有侯队正,有四十三个不肯走的,如今又加了两船的人。”翟山说,“从那边出三十个,坐两条船,顺水路进泽。”
“进去看什么。”
“三片高地在哪儿,上头有没有人,是什么人,多少。泽边今春有没有人种地。”
“将军,来回要多久。”
“顺水两日,逆水四日。”老船工说,“加上在泽里转的日子,来回十日上下。”
“十日。”翟山说,“今日廿三。四月初三以前,老子要这三样。”
“第三条。”
翟山转向孟三。
“孟将军。”
“在。”
“你那七千人,从今日起练一样新的。”
“练什么。”
“练背着走。”翟山说,“一个人背十日的粮,加自己的兵器。背着走三十里,走完了还能立队。”
孟三愣了一下。
“将军,俺们练了两个月的走队形。”
“那是空手走。”翟山说,“真走那一日,一个人身上是一条粮袋、一件兵器、一床铺盖。三样加起来,五六十斤。”
“背五六十斤走三十里。”
“走三十里。”翟山说,“今日先走十里,明日十五,后日二十。走不动的当日报上来,报了不罚。”
“为什么报了不罚。”
“因为老子要知道两万五千个人里头,有多少背不动。”翟山说,“背不动的,往后得上船。船有多少位子,老子得先知道要装多少人。”
“第四条。”
翟山最后说的是这一条。
“从今日起,凡是带不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
“将军,车已经定了不带。”
“车不带,锅呢,砧板呢,医棚那几口大缸呢,铁匠那一套家伙呢。”翟山说,“三屯里头带不走的东西,今日起一件一件写出来,谁管的谁写。”
“写出来做什么。”
“写出来,往后没有人能说那一样忘了。”翟山说。
四条令发完了。
场上要散,卫营主没走。
“将军,属下有一样。”
“说。”
“昨日将军问过一句:去了以后吃什么。”卫营主说,“属下昨夜把这一样算了一遍。”
“算出什么。”
“两万五千五百口,一日五百一十石。”卫营主说,“一个人背十日的,两万五千条袋子,合五千一百石。”
“接着。”
“姓曹的昨日说,早熟的黍下种到割七八十日。三月末种下去,六月前头能割一茬。”卫营主说,“从背完那十日粮到六月割那一茬,中间还有八九十日。”
“八九十日要多少。”
卫营主没有立刻答。
场上的人都在算,可是没有人开口。
“四万五千石上下。”卫营主说。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十三条船。”姜三接了口,“一条船装粮六十石,十三条七百八十石。来回三日。一个月十趟,七千八百石。”
“而且船一运粮,就不运人。”卫营主说。
翟山站在场子当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