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廿二,未初,东屯。
船是廿一回的黄泽,人是廿二午后到的东屯。
去的是侯队正那边的人。他自己腿还没好,派了六个,从济水汊往东走了六十里,在济阴外头转了三日,又走回来。
带队的是那个姓魏的什长。三月初七在黄泽从未初站到申初等船的,就是他。
“将军。”
“坐下说。”
魏什长坐了,可是坐得笔直。
“将军问的三样,属下一样一样报。”
“报。”
“头一样:济阴城门关着。”
翟山抬起头。
“白日也关。”魏什长说,“属下们在城外看了三日。三日里头,城门开过两回。”
“开了多久。”
“头一回一炷香,第二回半炷香。”
“开门做什么。”
“头一回是放一队骑出来。属下们数了,四十来骑。出去往北,两个时辰以后回来。”魏什长说,“第二回是放人进去。进去的是三辆车,车上是粮。”
“粮从哪儿来的。”
“属下们跟着那三辆车往回走了十里。”魏什长说,“车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哪儿。”
“属下们不敢再跟。”魏什长说,“跟到十里,前头有卡子。”
“谁的卡子。”
“不知道。”魏什长说,“属下们看见的是:卡子上有兵,兵不多,二十来个。卡子边上立着一根杆,杆上挂着一面旗。”
“什么旗。”
“属下们不认得。”魏什长说,“属下把那面旗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掏出来先按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将军,属下不识字。属下是照着描的。属下趴在坡上看了小半个时辰,风一吹旗就卷,卷了就得等。属下数的是笔画,一横一竖数着记,记完了到坡后头画。画了三张,头两张不对,属下自己看着不像,撕了。这一张属下看着像。”
“像不像,一会儿有人认。”
纸上是炭条画的:一面旗,方的,中间一个字,画得歪,可是笔画数得出来。
翟山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案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卫营主先认出来的。
“将军,这个字是。”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姓徐的。”翟山说。
“济阴、东平、鲁郡那一带,姓徐的一股,属下听过。”卫营主说,“属下在黎阳的时候,去年秋天有商队从东边过来,说过一嘴。”
“说的什么。”
“说鲁郡那边有个姓徐的,聚了几万人。”卫营主说,“商队的人管他叫徐将军,别的属下就不知道了。”
“几万人。”
“商队的话,不作准。”卫营主说。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接着报第二样。”
申初,东屯。
第二样是地。
“将军,济阴周围今春的地,属下们走了三日,看了四个村。”魏什长说。
“种了没有。”
“种了。”
案上有人吐了口气。
“种了多少。”翟山问。
魏什长的脸色不对。
“将军,属下报这一样,得先说个别的。”
“说。”
“属下们走的头一个村,是济阴城西十二里。那个村的地,翻过了,也下了种。”魏什长说,“属下们本来挺高兴。”
“后来呢。”
“后来属下们进村问了。”魏什长说,“村里的人说:地是种了,可不是他们种的。”
“那是谁种的。”
“是济阴城里派人来种的。”魏什长说,“村里人说:去年冬天来了令,凡是荒着的地,城里派人种。种下去以后,秋天收上来,按四成留给村里,六成进城。”
“四六。”
“四六。”魏什长说,“属下们又走了三个村,三个村一样。”
案上没有人说话。
“将军。”卫营主慢慢说,“这就是说,济阴那一带的地,今春已经有主了。”
“有主,而且已经种下去了。”翟山说。
“咱们去了……”
“咱们去了,地里长着的是别人种的苗。”翟山说。
酉初,东屯。
第三样。
“属下报第三样:那一带如今住着多少人。”
“说。”
“属下们数不清人。”魏什长说,“属下们数了别的。”
“数的什么。”
“集市。”
“济阴有集市。”
“有。”魏什长说,“三日里头逢了一回。属下们混进去了。”
“集市上有粮卖么。”
“有。”
“粮价几何。”
魏什长顿了一下。
“将军,属下不敢报。”
“报。”
“一石粟,六百钱。”
案上一下子炸了。
“六百?”
“六百。”魏什长说,“属下们问了三家,三家都是这个价。属下们还问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多少。”
“往年多少。”
“往年这个时候,一石粟一百二三十钱到一百五十钱。”
案上没有人说话。
“涨到往年的四五倍。”翟山说。
“四五倍。”魏什长说。
“为什么翻。”
“属下问了卖粮的。”魏什长说,“卖粮的说了一句,属下照记了。”
“说。”
“他说:从年前起,往东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他还说什么了。”
“属下多问了一句。”魏什长说,“属下问他:往东走的人多,粮价怎么就翻四倍。属下不懂这个。”
“他怎么答的。”
“他说了两样。”魏什长说,“头一样:人多了,买粮的多。”
“第二样。”
“第二样属下听着更要紧。”魏什长说,“他说:卖粮的少了。”
“怎么少的。”
“他说,往年这时候,四乡的人挑着粮来集上卖。今年不来了。”魏什长说,“他说:种地的人自己也心慌,收下来的都藏着,谁也不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