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十六,辰时,东屯。
翟山把人叫齐了。
这一回叫的比往日多。三屯的营主、团头,黎阳军的营主,还有几个不是带兵的:老船工、管柴场的、管医棚的、姓曹的、双井那四十三个人推出来的一个。
四十来个,在东屯外的空场上围了一圈。
翟山站在当中。
“今日议一样。”他说。
“将军说。”
“济水汊往东,去哪儿。”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一样,从那条道摆出来到今日,谁也没有正经议过。
“老子先把三样摆清楚。”翟山说。
“头一样:黎阳这地方,早晚是他的。垒一日一日往前推,今日推到哪儿,姚五每日报。”
“第二样:从黎阳出去的道,只有黄泽那一条。昨日他们摸着了。”
“第三样:出去以后,是济水汊。济水汊那地方,是个河口,不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他把手往东边一指。
“济水汊往东,就是老子今日要议的。”
场上没有人说话。
“一个一个说。”翟山说,“说哪儿都行。说完了老子今日不定。”
巳初。
头一个说的是孟三。
“俺说东郡。”
“为什么。”
“俺是东郡人。”孟三说,“俺那两千一百个人,一多半是东郡、济阴那一带的。”
“接着说。”
“东郡那一带俺熟。哪个村有井,哪条道能走车,哪个渡口冬天不封,俺闭着眼睛能说。”孟三说,“到了那儿,俺们不是外人。”
“翟公说了别往大寨来。”白营主说。
“大寨是大寨,东郡是东郡。”孟三说,“东郡那么大,俺又没说去寨门口。”
场上有人应了一声。
第二个说的是卫营主。
“属下说不了远的。”他说,“属下说一样:属下那四千八百七十个人,如今是留守的。他们不走。可那一千零三十个要走的,属下昨日问过。”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别离河南太远。”卫营主说,“他们说,走远了,往后就回不来了。”
“他们想回来。”
“想。”卫营主说,“属下也想。”
场上顿了一下。
“接着。”翟山说。
老船工说的是水。
“将军,小人不懂地。”他说,“小人只说船能到哪儿。”
“说。”
“从黄泽出去,走济水。”老船工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六十里接大河故道。故道边上有汊子,一路都是水。”
“水到哪儿为止。”
“到大野泽。”
场上有人问了一句:“大野泽是什么地方。”
“是个大泽。”老船工说,“方圆几百里。里头是水、是苇塘、是荒滩。小人年轻的时候跟船去过两回。”
“那儿能住人么。”
“泽边上能。”老船工说,“泽里头住不得,可是泽边上有村子,有荒田。”
“为什么荒着。”
“因为年年发水。”老船工说,“大野泽一发水,泽边那一圈全淹。种一年淹一年,人就走了。”
姓曹的这时候开口了。
“军爷,小人插一句。”
“说。”
“小人是种地的。”姓曹的说,“老丈说的那个年年发水,小人听着不坏。”
场上有人笑了一声。
“怎么不坏。”
“发水的地,淤上来的是好泥。”姓曹的说,“年年淹,年年也年年肥。种得早,赶在发水以前收,就是一茬。”
“赶得上么。”
“赶得上要看什么时候种。”姓曹的说,“小人不知道那边的水几时发。”
老船工接了口。
“六月。”他说,“大野泽的水,六月起。”
姓曹的算了一下。
“那得看种什么。”姓曹的说,“寻常的粟,三月下种,秋天才收。可有一样早熟的黍,下种到割,七八十日就够。”
“七八十日。”
“三月种,六月前头能割一茬。”姓曹的说,“军爷,赶得上的是这一茬,不是所有的粮。”
场上一下子有了动静。
午时。
说的人多起来。
双井那个推出来的说:“俺们那四十三个,如今没有地了。哪儿有荒田俺们就去哪儿。”
姜三说的是另一样。
“属下想的是兵。”他说,“咱们如今能立队的一万一千。到了地方,要是没人再来,一万一千就是一万一千。伤一个少一个。”
“你的意思是。”
“属下的意思是:要去一个有人的地方。”姜三说,“没人的荒地能种,可是招不来兵。”
“那有人的地方呢。”白营主说,“有人的地方也有主。”
“所以属下说不出来。”姜三说,“属下只把这一样摆着。”
逃民那一头还有一个说话的,是姓杜的汉子,李家庄的。
“军爷,小人说一样别人不会说的。”
“说。”
“小人们这一千九百多个,是二月里烧了村逃过来的。”姓杜的说,“军爷要走,小人们跟着走。可小人们跟军爷的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军爷的兵,走到哪儿都是兵。”姓杜的说,“小人们走到哪儿,得先有人认小人们是那地方的人。”
场上没有人接。
“小人的意思是。”姓杜的说,“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小人们就是没人。去一个有人的地方,小人们就是外来的。”
“那你想去哪儿。”
姓杜的想了很久。
“小人不知道。”他说,“小人只知道:小人爹七十了,还在李家庄。小人往东走一步,就离他远一步。”
场上顿了一阵。
管医棚的说的是药。
“将军,属下这儿如今没有药。”他说,“伤药二月里就断了。属下这一个月用的是盐水和灰。”
“药从哪儿来。”
“药从城里来。”管医棚的说,“城里的药铺是从洛阳、济阴进货的。属下的意思是:要去一个有城的地方,或者离城不远的地方。”
“离城不远,就离兵不远。”孟三说。
“属下知道。”管医棚的说,“属下只说药。”
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