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十三,未初,东屯。
王栓回来了。
比算的早半日。
他从船上下来就上了马,二十里跑回东屯,进棚的时候还在喘。
“将军。”
“坐。”
“属下不坐。”王栓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属下先报。”
那是本薄册子,用油布裹着。王栓解油布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累的。
“头一样:老门吏在济水汊。”
“在。”王栓说,“属下见着了。瘦了。”“他今年守门守到二月初五回的大寨,二月十二又从大寨出来的。他一个人先走的,走了十三日,走到济水汊。”
“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王栓说,“后头那二三十个是三月初一才到的。”
“那二三十个是什么人。”
“是大寨的。属下问:是翟公的令么。”王栓翻开册子,“他们里头一个说:翟公没下令。翟公跟俺们说,你们几个愿意去就去。”
“愿意去就去。”
“属下记的是原话。”王栓说。
案上没有人说话。
“第二样。”翟山说。
“第二样是那三百一十二个人。”王栓说,“属下去的那一日是三月十一。三百一十二个人,如今活着的三百零五。”
“死了七个。”
“死了七个。”王栓说,“三月初五到十一,六日死七个。都是伤太重的。名字属下带回来了,埋在哪个坡也记了。”
他把册子往前翻。
“住的:六条翻过来的船底下躺九十一个,苇棚十四个住二百一十四个。”
“吃的呢。”
“船上带过去十日的粮,如今剩四日。”王栓说,“将军,属下要报一样:那边的粮不够。”
“不够多少。”
“将军,那边吃饭的不止那三百零五个。”王栓说,“侯队正带着四十三个留在那边。合三百四十八口。”
“一日多少。”
“照营里的例,一人一日两升。三百四十八口,一日六石九斗七升。”王栓说,“属下按七石报。”
“头一船带过去多少粮。”
“十日的,六十三石。”王栓说,“初五到岸,属下去的那一日是十一,七日,吃了四十九石。”
“剩十四石。”
“剩十四石。”王栓说,“两日。”
“那二三十个大寨来的呢。”
“他们带了粮。”王栓说,“他们带的粮,卸下来给了那边,自己留了回程的。”
“多少。”
“属下问了,是二十石。”王栓说,“二十石够两日多一点。”
“那就是四日多。”
“四日多。”王栓说,“将军,属下走的那一日是十一。四日多,就是十五、十六。”
案上没有人说话。
“今日十三。”翟山说。
翟山把这个数记住了。
“第三样。”
王栓把册子合上了,没有立刻说。
“说。”
“将军,第三样是老门吏的话。”王栓说,“属下把这一样单独记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一张是折起来的,折得很方正。
“属下写的时候老门吏在旁边看着。他说:你写完了念给俺听,俺听着对了你才收起来。”王栓说,“属下念了三遍。头两遍他说不对,第三遍他说对了。”
“哪儿不对。”
“头一遍属下写的是翟公说。”王栓说,“老门吏说:不对,寨主没这么说。他说的是别的样子。”
“第二遍呢。”
“第二遍属下写的是寨主让带话。”王栓说,“老门吏说:也不对。寨主没让带话。”
“那第三遍写的是什么。”
王栓把那张纸展开。
“属下第三遍写的是:老门吏自己听见的。”
“念。”
王栓念了。
“二月十一,大寨。老门吏出寨前一夜,在寨主院外头值夜。寨主在屋里,跟管寨粮的算账。”
“怎么知道是管寨粮的。”
“属下问过他这一样。”王栓说,“他说:那个人他天天见,进出都从他门口过,手里总抱着粮册。”
“算的什么账。”
“算的是:黎阳那边的人要是过来,大寨撑得住几日。”王栓说,“老门吏在院外头听见了三句。”
“念这三句。”
王栓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头一句是算完账以后说的:大寨四千三百人,四千三百人的粮。两万七千口来了,一个月就吃空了。吃空了以后,那两万七千口就是老子的,可老子养不起。”
案上一个人也没有出声。
“第二句。”
“黎阳那边要是走,走济水汊,别往大寨来。”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动。
“第三句。”
王栓的手抖了一下,可是声音没有变。
“再说,他要是回来了,往后这一支就是老子的了。老子不要。”
案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孟三先开的口,声音是哑的。
“翟公……不认咱们?”
“不是。”翟山说。
“那是什么。”
翟山看着案上那张纸。
“他不要这一支。”
申初,东屯。
翟山把王栓留下,别的人都散了。
“王栓。”
“属下在。”
“这三句,老门吏是隔着窗户听见的。”
“是。”
“他为什么跟你说。”
“属下问过他。”王栓说,“属下问:这三句是寨主在屋里说的,你告诉俺,寨主要是知道了呢。”
“他怎么答的。”
“他说了两句。”王栓说,“俺守了这些年门。门里说的话,俺一辈子没往外说过一句。”
“第二句。”
“这一回俺说。”
翟山把那张纸拿过来。
“他说为什么了没有。”
“说了。”王栓说,“他说:寨主那三句里头,别往大寨来那一句是给你们的。前后两句是他自己的道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寨主要是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一句,那你们两万七千口走到大寨门口才知道,就晚了。”
“那寨主为什么不派人来说。”
王栓摇了摇头。
“属下问了。老门吏说了一句,属下听不懂,可属下照记了。”
王栓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他说:寨主派人来说,那就是寨主的令。寨主如今不下令了。”
酉初,东屯外。
翟山一个人在屯外站了很久。
三月的天开始暖了。南边那条道上,割苇的队还没出发。
姚五过来了。
“将军,今日的杆子。”
“说。”
“昨夜三十六步。”姚五说,“前夜四十八,大前夜四十八。这三夜是四十八、四十八、三十六。”
“慢下来了。”
“慢下来了。”姚五说,“将军,卫营主说过两样:一样是挖到硬地了,一样是人少了。属下今日看了一日,属下觉着是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