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初八,卯正,东屯。
翟山天亮就叫了石头墩。
那块木板摆在案上。
“石旅帅,你是大寨出来的。”
“属下是。”
“你上山那时候,寨里多少人。”
“没多少。”石头墩说,“那时候门口就一个人守着。”
翟山把那块木板推过去。
“念给你听:翟三十。”
石头墩看着那块木板。
他看了很久,久到翟山以为他不认得。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不对了。
“将军,这三个字,是谁刻的。”
“济水汊那边有人托撑船的带回来的。”
石头墩的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将军,属下认得这个名字。”
“说。”
“翟三十不是名字。”石头墩说,“是个号。”
“什么号。”
“大寨门口那个老门吏。”石头墩说,“他姓翟。”
翟山站起来了。
“老门吏姓翟。”
“姓翟。”石头墩说,“寨里的人不叫他名字,叫他老翟头。可是他自己在册上写的是翟三十。”
“他为什么写这个。”
“属下问过一回。”石头墩说,“他说他在族里行三十。他们翟家那一支人多,同辈里排到三十几。寨里后来就这么叫他。”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属下刚上山那一日,就是他登的名。”石头墩说,“属下不识字,他在册上写了属下的名字,又写了自己的。他说:往后你要是找不着人,就来门口找我,我叫翟三十。”
案上没有人说话。
“他是翟公的老门吏。”石头墩说,“守了这些年门。”
翟山把那块木板拿起来。
“他二月初五从这儿回的大寨。”
“是。”石头墩说,“正月初五来的,二月初五走的。”
“那他如今在济水汊。”
“将军,那要么是他自己去的。”石头墩说,“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要么是老子爹让他去的。”翟山说。
辰初,东屯。
翟山把这一样说给三屯的人听了。
“济水汊那边帮着搭棚的那二三十个,是大寨来的。”
案上一下子炸了。
“将军,那就是翟公派人在那头接着!”
“翟公知道咱们要往那边走!”
“那咱们还愁什么,直接走!”
翟山抬手压了下去。
“老子今日只说得准三样。”他说。
“头一样:那块木板是老门吏刻的。石旅帅认得。”
“第二样:济水汊那边有二三十个说东郡口音的人,帮着搭了一日棚。”
“第三样:他们走的时候留了话:这边有人。”
“别的老子一样也说不准。”
“将军,那还有什么说不准的。”孟三说。
“说不准的多了。”翟山说,“老门吏是不是奉了老子爹的令去的。那二三十个人是不是大寨的兵。大寨如今能出多少人。大寨愿不愿意收两万七千口。”
案上的动静落下去了。
“最要紧的一样。”翟山说,“老子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将军,翟公派了人去接,还能是什么意思。”
“老子爹去年在大寨门口跟人说过一句话。”翟山说,“二月里贺老卒他们四十六个跑三百里去请他,他说的是:老子不去。”
“那是不去。”孟三说,“如今是接。”
“不去和接,是两样。”翟山说,“可这两样中间还有第三样。”
“哪一样。”
“接了以后往哪儿放。”翟山说。
案上的人都愣住了。
“将军的意思是……”
“济水汊那个地方,是个河口。”翟山说,“往东六十里才是济阴,济阴往东才是东郡。老子爹要是想让咱们回大寨,他派人在济水汊接,接了就该往东带。”
“那不就是往东带么。”
“老子不知道。”翟山说,“撑船的说那二三十个人搭了一日棚就走了。他们没带人走。”
“搭棚是让人住下。”孟三慢慢说。
“搭棚是让人住下。”翟山说。
巳初,东屯。
第二样报上来了。
姚五的杆子。
“将军,昨夜四十八步。”
“前夜六十。”
“前夜六十,昨夜四十八。”姚五说。
“少了。”
“少了十二步。”姚五说,“属下量了两遍。”
“作业面呢。”
石头墩派去的哨骑答的:“昨夜看得见的是十四处。前夜十二处。”
“作业面加了两处,推进反倒少了十二步。”
“是。”
翟山走到图前头。
“卫营主怎么说。”
“卫营主在城里。”石头墩说,“属下派人去请了。”
卫营主是巳正到的。听完了,他站在图前头算了很久。
“将军,属下想到两样。”
“说。”
“头一样:他们挖到硬地了。”卫营主说,“西北那一片往南拉,拉到一半是坡地。坡地底下是石。”
“第二样呢。”
“第二样属下不敢乱说。”卫营主说,“属下昨日算的时候说过:他能摆多少处,看他愿意往这上头砸多少人。”
“怎么。”
“昨夜作业面加了两处,可推进少了。”卫营主说,“要么是地不好挖,要么是……人少了。”
“人少了?”
“属下不敢说。”卫营主说,“属下只能说:这两样都能解释。”
翟山把手按在图上。
“往后几日照量。”他说,“三日以后就知道是地不好挖,还是人少了。”
“怎么知道。”
“地不好挖,那就是一直慢。”翟山说,“人少了,那就得看他为什么把人调走。”
未初,东屯。
第三样。
柳三来了。
他昨夜带的是割苇的第一趟,今早刚回来,没睡。
“将军,属下有一样要报。”
“说。”
“昨夜苇塘北沿的巡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