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初七,未初,黄泽。
船是未初到的。
比算的晚了两个时辰。
守在黄泽的那十九个人先看见的。他们在苇塘边上待了三日,五日的粮还剩两日。
“来了!”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十三条,后头就没有了。
“十三条。”
“再等等。”
带头的那个什长姓魏,是三日前走不动留下的十九个之一。他站在苇塘边上的高处,从未初站到申初。
“魏头儿,还等么。”
“等。”
“那六条会不会在后头。”
“会。”魏什长说。
他说会,可是他自己也知道不会。船是一队走的,顺水,不会拉开两个时辰。
申初,十三条船靠了岸。
撑船的从船上跳下来,腿都是软的。逆水撑了两日,一个个眼窝是黑的。
魏什长头一句问的是人。
“三百一十四个,到了没有。”
“到了。”撑船的说,“到了三百一十二。”
魏什长愣了一下。
“少两个。”
“路上没的。”撑船的说,“都是伤太重的。”
魏什长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冲苇塘里喊了一声。
“骑马的!去东屯!”
酉初,东屯。
信是骑马送回来的。柳三派的人,跑了二十里。
“将军,船回来了。”
翟山站起来。
“几条。”
“十三条。”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少六条。”
“少六条。”那个人说,“将军,撑船的人回来了三样话。属下一样一样报。”
“报。”
“头一样:三百一十四个人,到了。”
案上有人吐了口气。
“一个不少?”
“路上死了两个。”那个人说,“一个是初四夜里,一个是初五早上。都是伤太重的。撑船的说,死了以后没有往水里扔,一直搁在船上,到了岸才埋的。”
“埋在哪儿。”
“济水汊南岸,离渡口二里的一个坡上。”那个人说,“撑船的说,坡上插了两块木牌,名字是船上一个记事写的。”
“船上有记事?”
“有。”那个人说,“周记事那日派了两个跟船。”
翟山点了一下头。
“三百一十二个到了。”翟山说,“那两个的名字呢。”
“撑船的带回来了。”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船上那两个记事写的。写了名字、籍贯、几时没的、埋在哪个坡。”
翟山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周记事。
“记。”
“将军,记殁还是记……”
“记殁。”翟山说,“船上有记事,看着他们没的。”
“第二样。”
“第二样是六条船。”
那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将军,六条船不是丢的。是留下的。”
“留下做什么。”
“留给那三百一十二个人了。”
案上都抬起头。
“说清楚。”
“撑船的说:船到济水汊那边,把人卸下来,本来该空船撑回来。”那个人说,“可那边的岸上没有屋,没有棚,什么也没有。三百一十二个人,两百多个躺着,就搁在河滩上。”
“然后呢。”
“然后柳三派去跟船的那个队正定了一样。”那个人说,“他把六条船拖上岸,翻过来,当棚使。”
“六条船翻过来能盖几个人。”
“一条船翻过来,两头垫石头,底下能躺十几个。”那个人说,“六条,能盖八九十个。剩下的搭苇棚。”
“苇棚哪儿来的苇子。”
“那边河滩上有苇子。”那个人说,“撑船的说,那个姓侯的队正头一件事不是搭棚,是数人。”
“数完了呢。”
“数完了他分了三样人:能坐起来自己吃饭的,坐不起来还能说话的,说不了话的。”那个人说,“说不了话的那些,先进船底下。”
“他自己呢。”
“他没回来。”那个人说,“他跟四十几个人留在那边了。”
“留下的四十几个是什么人。”
“撑船的说:是抬人的里头自己不肯走的。”那个人说,“他们说:船上装不下这么多人回来,反正也要留几个照看,那就留下。”
“那个队正叫什么。”
“姓侯。”
翟山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接着说第三样。”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是一块木板,巴掌大,上头刻着字。
“将军,这是那边有人托撑船的带回来的。”
翟山接过来。
木板上刻的字很粗,是用刀尖划的。
上头刻的是三个字:
翟三十。
戌初,东屯。
案上摆着那块木板。
灯挪近了些。木板是柳木的,一面刨过,一面还带皮。刻字的那一面是刨过的那一面。
字刻得很深,笔画歪,可是一笔一笔都刻到底。
“刻这三个字得多久。”翟山问。
周记事凑近看了看。
“用刀尖划,划到这么深。”他说,“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将军,还有一样。”周记事说,“这块板是新刨的。”
“怎么看出来的。”
“刨面还发白。”周记事说,“搁上十天半月就发黄了。”
“那就是那一两日刨的。”
“是。”
三屯的人都来了。
“翟三十。”孟三念了一遍。他不识字,是听人念的,“这是什么。”
“是个名字。”翟山说。
“谁的名字。”
“老子不知道。”
“可这是翟。”孟三说,“将军,姓翟的……”
“瓦岗姓翟的多了。”翟山说,“翟司徒手底下姓翟的就有几十个。”
“那这个呢。”
“是行三十。”翟山说,“家里排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