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一辆车。
比昨日少两辆。
赶车的还是那个姓曹的。他卸完柴,领了钱,管柴场的按新例递给他一张保状。
他没接。
“军爷,这是啥。”
“将军给的保状。有这个,营里不得妄拘你。”
姓曹的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军爷,小人不识字。”
“念给你听。”
“不用念。”姓曹的往后退了半步,“军爷,小人就是送柴的。小人拿了这个,回去村里怎么说。”
“怎么不好说。”
“村里人会问:凭什么给你不给俺。”姓曹的说,“军爷,小人不敢拿。”
他把车赶走了。保状留在柴场的案上。
正月廿九,午时,东屯。
翟山把告示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将军。”庞仓曹小心地说,“属下觉着……这告示越说越细,四乡反倒越怕。”
“为什么。”
“属下说不好。”庞仓曹说,“属下就是觉着,往年官府贴告示,贴得越细,底下的人越发慌。因为细的意思就是:这里头样样都能治你。”
翟山把那张稿子放下。
“老子写的是不问。”
“将军写了三个不问。”庞仓曹说,“可是底下人一看:连不问家口都要专门写一条,那是不是说明,往常是要问家口的。”
翟山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老子昨日想的是:他们怕军法太严,那老子就把军法的边界画清楚。”他说,“画清楚了,他们就知道自己不在里头。”
“将军画清楚了。”庞仓曹说,“可他们不识字。他们听见的只是:黎阳又出了新告示。”
申初,东屯。
第三样坏消息来了。
“将军,南屯外头那个村子。”白营主来报,“那个村子有二十几个人在南屯做工,帮着抬伤号、烧水、洗涮,从腊月做到今日。”
“怎么了。”
“今日一个没来。”
“昨日来了几个。”
“昨日来了十九个。”白营主说,“今日一个没来。”
翟山站起来。
“那个村子离南屯多远。”
“三里。”
“那是天天见的人。”
“天天见。”白营主说,“伤号里头有好几个是他们背进来的。有一个老婆子,从腊月起天天来给伤号缝袄。她的针线还在棚里搁着。”
翟山从案后头走出来。
“老白。”
“将军。”
“老子昨日出的那个告示,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觉着怎么样。”
白营主站在那儿,为难了半天。
“将军要属下说实话?”
“说。”
“属下觉着,那三条写得都对。”白营主说,“可是属下昨夜想了一晚上,属下想不明白一样。”
“想不明白什么。”
“将军那三条,头一条讲的是周老栓犯了什么。第二条讲的是不问什么。第三条讲的是给保状。”白营主说,“三条都是讲将军怎么办。”
“那还能讲什么。”
“属下不知道。”白营主说,“属下就是觉着,四乡那边现在心里头翻的,未必是将军怎么办。”
酉初,南屯。
翟山去了南屯。
那个老婆子的针线果然还在。搁在西头第三个棚的窗台上,一个布包,里头是针、线、几块补丁布,还有一件缝了一半的袄。
袄的主人是个断了腿的年轻兵,正躺在棚里。
“她昨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那个兵说,“她昨日缝到申时,说明日再来把袖子接上。”
翟山把那件半成的袄拿起来看了看。
针脚很密。左边袖子接了一半,线头还挂着。
“她一天缝几件。”
“两件。”那个断腿的兵说,“她眼神不好,缝得慢。她说她自己有个儿子,也是当兵的。”
“她儿子在哪一营。”
那个兵愣了一下。
“将军,她没说过在哪一营。”他说,“她就说过一句:她儿子三年前出去了,没回来。”
“往哪儿出去的。”
“……属下没问。”
翟山把袄放回窗台上。
“往北。”他说。
“将军怎么知道。”
“三年前从这一带出去当兵的,多半往北。”翟山说,“这一带三年前是谁在收兵,你想想。”
那个兵想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翟山把袄放回去,走出棚。
外头天快黑了,南屯的火堆一堆一堆点起来。
“将军。”跟着的姚五在后头,“属下想说一句。”
“说。”
“属下老家就是这一带的。”姚五说,“属下今日在南屯外头,碰见一个从那个村子出来的人,是来讨药的。属下问了他一句。”
“你问的什么。”
“属下问:你们村里不是天天有人来做工么,今日怎么不来了。”
“他怎么答的。”
姚五顿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答。”姚五说,“他反过来问了属下一句。”
“他问什么。”
“他问:军爷,那个卖柴的老汉,他儿子和孙子在河北岸。”姚五说,“军爷们查他的时候,是怎么查出来的?”
翟山站住了。
“属下当时没答上来。”姚五说,“属下就说:军爷们没查,是那老汉自己家里的锅和板凳看出来的。”
“他听完怎么说。”
姚五抬起头。
“他就走了。”姚五说,“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药也没拿。”
翟山站在南屯外的道上,没有说话。
天已经黑透了。三里外那个村子的方向,一点火光也没有。
往常这个时辰,那边该有几十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