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廿八,辰时,周家庄。距二月十八,二十日。
石头墩带了四个人去的。
不带兵器,不骑马,赶一辆车。车上装的是柴钱和布。四个人里有两个是四乡人,一个还是周家庄隔壁村的。
到村口的时候,辰正。
村口没有人。
这个时辰,村口本该有挑水的、赶羊的、蹲着晒太阳的。今日一个也没有。
石头墩让那个隔壁村的先进去。
进去了两刻,回来了。
“旅帅,村正家的门锁着。”
“别人家呢。”
“也锁着。”那个人说,“不是全锁。有几家门虚掩着,锅是热的。人不在。”
“往哪儿去了。”
“属下顺着往北看了。”那个人说,“坡上有人。”
石头墩爬上坡去看。
村北的坡上,一片枯树林子边上,站着几十个人。老的少的都有,抱着孩子的,牵着羊的。离村子有二里地。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村子这边。
石头墩把车上的钱和布卸下来,摆在村正家门口,让人喊了三遍。
“黎阳军送柴钱来了!点清了自己收!”
坡上的人没有动。
喊到第三遍,坡上有一个老汉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又往前走了两步。
跟着他的一个后生一把把他拽住了。两个人在坡上争了几句,隔得远,听不清。争完了,老汉自己坐在坡上,不下来了。
石头墩认得那个老汉。腊月里他去柴场点柴,那个老汉赶车来,还塞给他两个烤热的芋头。
他冲坡上喊了一声:“老丈!是俺!腊月里你给俺芋头那个!”
坡上没有回应。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树林子里去了。
跟着又走了几个。
石头墩不喊了。
他站在村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带人回来了。
钱和布留在了村正家门口。
午时,东屯。
石头墩把这一趟原原本本说了。
翟山听完,问了一句。
“他们躲的是你,还是躲的是车。”
“将军什么意思。”
“你带了四个人,一辆车,没带兵器。”翟山说,“他们二里外就跑了。他们不是看见兵才跑的,是看见黎阳来的人就跑。”
石头墩点头。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翟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老子想明白了一样。”他说。
“将军说。”
“他们怕的是老子那道军法。”翟山说,“昨日老子让姓曹的带回去那句话,是老子说错了。”
“将军哪一句说错了。”
“老子说:周老栓不是坏人,可他说了那句话,九个人死在道上。”翟山说,“老子的意思是这两样抵不了。可传到村里,听着就是另一样。”
“听着是什么。”
“听着是:在黎阳,就算你不是坏人,就算你有天大的苦衷,说错一句话也是死。”
石头墩不说话了。
“所以四乡如今想的是:这一趟柴送去,万一路上被人问了一句什么,回来就得掉脑袋。”翟山说,“三成的柴价,买不了这个。”
“那怎么办。”
“把话说明白。”翟山说,“老子出个告示。”
未初,仓署。
写告示之前,翟山把卫营主也叫来了。
“你在黎阳三年,四乡的事你比老子熟。”翟山说,“老子要出一个告示,把军法的边界画清楚。你听听。”
卫营主听完那三条,站在那儿没动。
“将军,属下有一句。”
“说。”
“将军这三条,属下挑不出错。”卫营主说,“可属下有个不安。”
“说不安在哪儿。”
“属下说不出来。”卫营主搓了搓手,“属下就是觉着,四乡那些人,跟咱们说话不是一个说法。将军写的是律条,他们听的是别的。”
“他们听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道。”卫营主说,“属下要是知道,属下这三年就不会光会守城了。”
翟山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先按老子这个出。”他说,“错了再改。”
告示是翟山自己口述,周记事写的。
写了三条。
一、周老栓所犯,是持仓署过所入军地、泄营中巡夜时辰,致九人死。所犯在此一样,不在别样。
二、凡四乡送柴、送菜、赁工者,不问家口、不问往来、不问旧事。只一条:不得泄营中事。
三、凡今日以后来送者,柴价加三成之外,另给保状一纸。有保状者,营中不得妄拘。
“将军,第三条这个保状。”周记事写完了问,“谁来保。”
“老子保。”翟山说,“保状上用老子的名。”
“将军没有印。”
“那就按指印。”翟山说,“老子一张一张按。”
周记事抬起头。
“将军,那要按多少张。”
“来一个按一个。”
“将军,属下多一句。”周记事说,“正月初七将军烧过一张按满指印的纸。将军当日说的是,军里的事不能比谁按的指印多。”
“老子记得。”
“今日这个保状,也是指印。”
“不一样。”翟山说,“那一张,是别人按了给老子。这一张,是老子按了给别人。”
周记事想了一下,低头接着写。
告示当天下午贴出去了。三十七个村,一村两张:一张贴在村口,一张贴在井台上。
贴告示的人回来报了两样。
“头一样:贴的时候没有人围观。”
“往常贴告示有人围观么。”
“往常有。”那个人说,“往常一贴就围一圈,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今日属下贴完了站了一刻,一个人也没出来。”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属下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说,“属下走出村口二里地,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上那张,已经没了。”
“撕了?”
“不像撕的。”那个人说,“像是有人取下来了,取得挺整齐。”
翟山听完,没有说话。
正月廿九,辰时,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