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连喘气都听得见。
“他们问了几时。”
“他们问灯是什么时辰过的。”周老栓说,“小人说亥正前后过一趟,丑初前后过一趟。”
“你说了。”
“小人说了。”周老栓伏在地上,肩膀抖起来了,“军爷,小人不知道那一队人是要死的。小人以为他们就是问问路。”
翟山没有说话。
“昨日小人听说了。”周老栓说,“小人听说城南那边死了九个。小人昨夜一夜没睡。”
“所以你昨日今日没有送柴。”
“送不动了。”周老栓说,“小人今日早上还是来了。小人想着,要是不来,军爷们就知道了。”
“那你今日为什么还来。”
周老栓的头磕在地上。
“小人想再见一回。”他说,“小人想再看一眼那一片墙根。要是他们再来问,小人就说不知道了。小人不说了。”
“不说,你儿子和孙子怎么办。”
周老栓伏在地上,没有答。
申正,东屯。
行刑之前,翟山下了两道令。
头一道给庞仓曹:二十六张过所,今夜全部收回。往后送柴的车一律不进城墙根,柴卸在城外三里的岔口,由三屯自己派车运进去。
“将军,那要多派八十辆车,一日多耗半日工。”
“耗。”
第二道给石头墩:城南那条土道,从今日起白日也有人。不是巡,是修。
“修什么。”
“修壕。”翟山说,“塌了的地方填起来,没塌的地方挖深。一直修到二月十八。”
“将军,那不是把道给堵了么。”
“堵的就是那条道。”翟山说,“他们要用它,老子就把它填了。填不完也填,填一半他们的车就过不来。”
“那咱们自己运柴呢。”
“绕官道,多二里。”翟山说,“多二里,比多九条人命便宜。”
酉初,东屯外。
军法是明的。
四十七张过所,背面三行,末一行是:持所入军地者,泄营中事,从军法。领的那一日,四十七个指印一个不少,周老栓那一个也在。
泄军情,斩。
东屯外的空场上站了很多人。第九旅的人站在最前头。
那九张木牌就在坡上,从场子里看得见。
孟三站在翟山旁边,一句话没有。
翟山站在场子当中,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老栓。
他站了很久。
“周老栓。”
“小人在。”
“你把三样告诉了他们:三屯的位置、这条道、粮在哪儿。”翟山说,“头两样是真的。第三样是假的。”
“小人不是有意报假的……”
“老子知道。”翟山说,“正月十六夜,一百多人摸过河来,烧的是草料场。他们照你画的烧的。要是你画对了,那一夜烧的就是黎阳仓。”
场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可是正月廿四夜,”翟山说,“死的九个人,是照你说的时辰死的。”
场上没有声音了。
“这两样,一样也不能抵另一样。”
他转向石头墩。
“将军。”孟三忽然开口了。
“说。”
“俺不替他求。”孟三说得很快,“俺就是想问一句:他儿子孙子在对面手里,这一样算不算。”
“算。”翟山说,“可算了也一样。”
“为什么。”
“因为营里被拿住家口的不止他一个。”翟山说,“三屯两万七千口,家在河北岸的有多少,老子今日不敢数。今日要是因为他家口在对面就免了他,明日就有第二个。”
孟三站在那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俺没别的了。”
“绑。”
石头墩过去了。周老栓没有挣,两只手自己背到后头去。
“将军。”周老栓忽然抬起头,“小人有一句。”
“说。”
“小人的儿子和孙子,是不是就没了。”
翟山看着他。
“老子不知道。”他说。
这句话是实的。他确实不知道。
周老栓的头垂下去了。
“军爷,小人再求一样。”
“说。”
“小人的名字,能不能记在册子上。”周老栓说,“小人听说,军爷这儿死了人都记名字。小人不敢求别的。小人是想着,将来要是小人的儿子回来了,他能问着小人是哪一日没的,埋在哪儿。”
场上一下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翟山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记。”他说。
“将军!”场上有人喊了一声。是第九旅的人,“他害死了咱们九个!他也配上册子?”
翟山转过身。
“他配不配,老子今日不评。”他说,“可老子这儿的册子上,从来不写配不配。”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上头写的是:谁,哪一日,因为什么,埋在哪儿。”
“通敌被斩,就写通敌被斩。”翟山说,“写清楚了,将来他儿子回来看见,看见的就是这四个字。”
场上没有人再喊。
“行刑。”翟山说。
戌初,东屯。
周记事在总单上写完了那一行。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没有立刻合册。
“将军。”
“说。”
“属下方才写的时候想了一样。”周记事说,“咱们这一年半记了那么多名字。今日头一回记了一个害死自己人的。”
“记法一样么。”
“一样。”周记事说,“名、籍、日子、事由、葬处。属下没有多写一个字,也没有少写一个字。”
“那就对了。”
翟山把那本单子拿过来,翻到前一页。
前一页上是九个名字,底下一行小字:令出于翟山,正月廿三定。
再往后一页,是周老栓那一行。
两页挨着。
他把册子合上。
“将军。”石头墩在棚外头,“庞仓曹来了。”
“什么事。”
“他说那二十六张过所,他要一张一张收回来重发。”石头墩说,“他还说,他自己那一份,也交上来。”
“让他进来。”
石头墩没有动。
“将军,还有一样。”他说,“方才行刑以后,卫营主派人从城里过来了。”
“说什么。”
“卫营主问将军一句话。”石头墩顿了一下,“他问:将军还敢不敢用四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