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廿五,亥初,城南道。距二月十八,二十三日。
三十个人,六骑,不带灯。
出发之前,翟山跟他们交代了三样。
“一,走得慢。今夜不赶时辰。”
“二,不出声。要说话,捏一下前头那个人的胳膊。”
“三,到岔口就折。谁往东多走一步,明日老子办他。”
孟三在马上小声嘀咕:“将军,不带灯,这黑灯瞎火的,掉壕里怎么办。”
“掉了就爬上来。”翟山说,“昨夜掉下去的没爬上来,是因为壕沿上有人。”
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走了两趟,六里,两个时辰。壕沿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到岔口折回来的时候,天上飘了点雪。
翟山在马上,一路都在看东边那片林子的方向。
黑的。什么也没有。
丑初回营。三十个人一个不少。
“将军。”孟三下了马,搓着手,“白跑了。”
“不白。”翟山说,“昨夜那条道上有人等着。今夜没有。”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知道咱们改了。”翟山说,“不带灯,走到岔口就折。他们昨夜得手,今夜就知道咱们不上当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翟山没有答。
正月廿六,辰时。
庞仓曹来了,抱着一摞纸。
“将军,四乡问下来了。”
“说。”
“送柴的一百六十七个人,问着了一百五十九个。走城南那条土道的,四十一个。”庞仓曹说,“这四十一个里头,有过所的,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
“属下把这二十六个的名字、村子、送柴的日子都排出来了。”庞仓曹把纸摊在案上,“将军看这一列。”
翟山看了。
二十六个人,腊月到正月,每人送柴的趟数从三趟到二十九趟不等。
最多的那个,二十九趟。
“这个。”翟山点了一下。
“姓周,周老栓。”庞仓曹说,“黎阳城南十里,周家庄的。五十来岁,一个人赶一辆车,年年送柴。”
“二十九趟。”
“正月里更勤。”庞仓曹说,“正月十一到正月廿三,十三日里送了十一趟。”
翟山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正月廿四那一夜呢。”
庞仓曹翻了翻。
“正月廿四,没有他的记录。”
“正月廿五呢。”
“也没有。”
“廿六呢,今日呢。”
“今日……”庞仓曹去问了,回来说,“今日辰时来过。刚卸完柴走。”
翟山站起来了。
“石旅帅。”
“将军。”
“带二十个人,去周家庄。”翟山说,“不要惊动村子。到了先看他家里有几口人,再把人请来。”
“请?”
“请。”翟山说,“别绑。”
未初,东屯。
周老栓来了。
一个瘦老头,五十多,脸上是常年在外头跑的那种黑红色。进了棚,站着,两只手在袖子里搓。
“军爷,是柴的事么。”他先开的口,“小人今日送的那车,是湿了点。前两日雪。小人下回补。”
翟山让人给他搬了个凳子。
“坐。”
周老栓坐了半个屁股。
“老丈家里几口人。”
“回军爷,就小人一个。”
“婆娘呢。”
“死了七八年了。”
“儿女呢。”
周老栓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也没了。”
翟山看着他。
“石旅帅方才去了你村里。”他说,“你家里的锅是三个人的碗。灶上还有个孩子的小板凳。”
周老栓的脸没有变,可是那双搓着的手不动了。
“老丈,老子不问你别的。”翟山说,“老子只问你一样:你家里那两口人,如今在哪儿。”
棚里没有人说话。
周老栓忽然弯下腰去,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军爷。”他说,“小人的儿子和孙子,在河北岸。”
“什么时候去的。”
“腊月初二。”周老栓说,“小人的儿子押着一车柴,往北边卖。他年年这时候往北跑一趟,北边的柴价高。”
“然后呢。”
“然后腊月十六,来了人。”
“什么人。”
“小人不知道。”周老栓说,“来的是两个,说河北话。他们跟小人说,小人的儿子和孙子在清河,好吃好喝养着。”
“他们要你干什么。”
“他们头一回什么也没要。”周老栓的头低到地上,“他们就是让小人知道,人在他们手里。”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腊月廿三。”周老栓说,“他们让小人画三样:城外那三处冒烟的地方在哪儿,城南这条土道怎么走,粮堆在哪儿。”
翟山没有动。
“你画了。”
“小人画了。”
“粮你画在哪儿。”
周老栓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种很茫然的表情。
“小人画在城墙根底下。”他说。
翟山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粮就在城墙根底下啊。”周老栓说,“小人打大业头一年就往那儿送柴,年年往那儿卸。那一片堆得比房子还高,一年到头堆着。军爷,那不是粮么?”
棚里谁也没有出声。
“老子问你。”翟山说,“黎阳仓在哪儿,你知道么。”
周老栓愣了一下。
“黎阳仓?在城东坡上。”
“坡上那一百多个土堆,你知道是什么。”
“那不是坟么。”周老栓说,“小人一直以为那是前朝的坟地。”
翟山在棚里站了很久。
“正月廿四那一夜。”他说。
周老栓的身子抖了一下。
“正月廿三,他们又来了。”他说,“他们问小人:那条道上夜里有没有人。”
“你怎么答的。”
“小人说有。”周老栓说,“小人说昨夜有一队,举着灯,两个时辰走两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