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十九,戌初,黎阳城,仓署。距二月十八,二十九日。
堂上摆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黎阳军的鼓谱,抄在一块木板上,十七条。一样是三屯的行军短语,写在纸上,五条:立、止、疾行、离道、收拢。
三屯的营主坐一边,黎阳军的坐一边。中间空着。
翟山从中间走过去,站在两样东西前头。
“今日先不说废谁的。”他说,“先说三个数。”
他伸出手指。
“九里。城墙周长九里。”
“四丈。城头到地上四丈。”
“一天三回。”他说,“老子今日午后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城东那一段试过。逆风的时候,站在城下二十步喊,城上听不见。那一段的风,一天变三回。”
堂上没有人说话。
“三屯的五条短语,一路用到今日,在道上一直管用。”翟山说,“今日不管用,不是短语坏了,是这三个数。”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人喊人这套东西,靠的是人挨着人。行军的时候一队接一队,最远隔十步。城墙上下隔四丈,集结点之间隔一里。”
“喊不到。”
他把纸放下。
“所以废的是这一套。”
堂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孟三先站起来了。
“将军。”
“说。”
“凭什么废咱们的。”
“因为你的喊不到,他的鼓能到。”
“鼓也听不懂!”孟三嚷,“今日就是听不懂才乱的!”
“听不懂可以学。”翟山说,“喊不到,学不会。”
孟三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将军,这一套是……”他说了半截,卡住了。
“说完。”
“这一套是崔先生他们一点一点弄出来的。”孟三说,“十一月里在道上,靠的就是这个。俺那一千一百多个人,是照这个法子找回来的。”
堂上有几个三屯的营主跟着点头。
翟山看着他。
“孟将军,老子问你一样。”他说,“十一月里在道上用这个,是因为它好,还是因为它管用。”
“那不是一回事?”
“不是。”翟山说,“在道上管用,是因为道上人挨着人。在九里城墙上不管用,那它在城墙上就不是好东西。”
“那咱们这一年半……”
“这一年半没白费。”翟山说,“可今日是在城墙上。”
北屯的队伍里,武什长站起来了。
“将军。”
“说。”
“小人不服。”
堂上都看过来了。
“说明白。”
“今日北屯到得最晚,一个时辰零两刻。小人那一团喊哑了三个人。”武什长说,“小人认这个。”
“那你不服什么。”
“小人不服的是:为什么废的是咱们这一套,不是他们那一套。”武什长说,“他们那套鼓,也没能把咱们四千人叫到位置上。两边都没成,凭什么改咱们的。”
他往前跨了半步,又站住了。
“将军,小人不是为小人自己。小人这一套鼓是正月里跟老韩学的,老韩正月十六夜没的。小人学了七天,老韩敲一遍小人敲一遍,敲错了他拿棍子打小人手背。小人如今敲的每一下都是他那么敲的。今日一句话废了,小人……”
他把嗓子压下去了。
“小人不是不认令。小人就是得说这一样。”
堂上黎阳军那一边有人哼了一声。
“凭那是黎阳的城。”
“黎阳的城里躺着咱们南屯的伤号!”武什长的嗓门一下子上去了,“正月十六夜死的二十九个,十九个是躺着死的!那也是黎阳的城么?”
堂上又要炸。
“武什长。”翟山说。
“将军。”
“你坐下。”
武什长站着没动。
“你方才那句问得对。”翟山说,“老子答你。”
堂上等着。
“两边都没成,为什么改你们的。”翟山说,“因为改鼓要改十七条,改你们的只改一条。”
他把那块木板拿起来。
“黎阳的鼓,十七条,城上六千人听了三年。要让他们改,就得从头教。二十九日,教不完。教到一半,二月十八来了,那才是真要死人。”
他把木板放下,拿起那张纸。
“你们这五条,是一年半长出来的。可这五条不是用在城上的,是用在道上的。老子今日废的,只是它在城上那一段。”
他把纸推到武什长面前。
“出屯、上道、行军、收拢、点名,照旧。”他说,“从屯口到城墙根,照旧。上了城墙,进了集结点,听鼓。”
武什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将军,那咱们就得学鼓。”
“得学。”
“二十九日,学得会么。”
“十七条学不会。”翟山说,“老子只让你们学四条。”
他转向耿队正。
“耿队正,黎阳的鼓十七条,头一条是什么。”
“敌至。三急一停。”
“最要紧的四条挑出来。”
耿队正想了很短的一会儿。
“敌至、集结、上城、退。”
“就这四条。”翟山说,“三屯只学这四条。剩下十三条是城上自己用的,跟三屯不相干。”
堂上的动静小了下去。
“还有一样。”翟山说,“今日出事,一半在鼓,一半在门。”
他看向卫营主。
“急鼓不止城门不开,这条改不改。”
卫营主站起来,站得很直。
“属下不敢改。”他说,“这一条改了,真有敌情的时候城就没了。”
“那就不改。”翟山说,“改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