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十九,辰时,黎阳城下。距二月十八,二十九日。
三十日的活,翟山头一日排的是合练。
道理很简单:黎阳城墙九里,城里六千,城外一万一千能立队的。真打起来,城上要人,城下要人,城上顶不住的时候城下要补,城下被冲的时候城上要接。
“今日不练打。”翟山在城下说,“今日只练一样:城上一声令下来,城外多久能到。”
练的法子也简单。城上举旗,城下三屯各派两千人,从各自屯口出发,到城墙下指定的三处集结。
“辰正开始。”翟山说,“老子在城头看。”
孟三接令的时候满不在乎。
“将军,这有什么好练的。”他说,“俺北屯的人,十一月里从回洛仓走到汴口,十二天队没散。两里地跑到城墙根,还能出岔子?”
“那你说要多久。”
孟三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刻。”
“老子记着了。”
“将军要是不信,俺跟将军赌。”孟三说,“俺那一队要是两刻到不了,俺给将军背一个月的粮袋。”
“赌。”翟山说。
辰正。
城头的旗举起来了。
出事出在一炷香之内。
第一样出在鼓上。
城头一举旗,跟着就是鼓。急促的一串,四下一停,四下一停。
黎阳军的老规矩是闻鼓登城。城里的兵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通鼓是什么意思。
城下的三屯听不懂。
北屯两千人刚出屯口,鼓声就到了。带队的团头站住了。
“这是什么。”
“像是城上擂的。”
“擂给谁的。”
“不知道。”
那个团头等了一息,没等着别的,只好照自己的老法子来。
“第七团!”
“在!”
“第九团!”
“在!”
人是靠人带的,不靠鼓。这一年三屯就这么走过来的。
第二样出在距离上。
三处集结点分在城南、城东、城东南,彼此隔着一里多。城头离地四丈。
唱名这套东西,在道上、在屯里、在桥头都好使,因为人挨着人,一队传一队。城墙下不行。
“往东!城东!”
“喊什么?”
“他说往东!”
“往东是哪个东!”
前排听得见的往东走,后排听不见的只看见前头动了,也跟着动。
跟着动就跟错了。
东屯两千人到了城东,撞上了南屯两千人。南屯本该去城南。
“你们怎么在这儿!”
“俺们的旗指的这儿!”
“这儿是俺们的!”
前头的想退,后头的还在往里挤。挤了两息,队形就没了。
第三样最险。
城头看见底下乱了,以为是敌情。鼓改了,擂得更急。
急鼓不止,城门就不开。这是黎阳三年的死规矩。
城门底下这时候堵着两千多人,是东屯的。他们得从门洞那一段绕过去。
门没开。
“开门!”
“开不了!急鼓没停!”
“你他娘的看看外头是谁!”
门里门外隔着两扇厚门喊,谁也听不清谁。
有人急了,抱着肩膀往门上撞。
城上一个新上城的守兵探头看见了。他刚上城三天,什么都没经过,只知道有人撞门。他抱起垛口上那根木头就要往下推。
“住手!”
耿队正一把把他拽住。木头脱手,砸在垛口上,弹下来,砸中了那个守兵自己的脚。
那守兵坐在城砖上抱着脚哭。耿队正站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
“再迟一息。”他说,“底下就是两千个人。”
后来算下来,这一炷香里:
挤伤十一个。撞门撞破头的两个。城上砸伤脚的一个。走错位置的四千多个。
北屯那一队到位的时辰:一个时辰零两刻。
孟三站在城下,脸涨成猪肝色,一句话没有。
翟山站在城头,从头看到尾。
“停。”他说。
传令的问:“将军,怎么传。”
“擂三通缓鼓。”翟山说,“各屯原路回。”
“三屯听不懂缓鼓。”
翟山把手按在垛口上,按了一会儿。
“那就派骑去。”他说,“一处一处跑,跑到为止。”
巳正,城下。
人都撤回去了。
场子上一地狼藉:丢下的枪、跑掉的鞋、还有那两扇被撞出裂缝的城门。
三屯的营主和黎阳军的营主站在城下,谁也不看谁。
孟三先炸了。
“这算怎么回事!”他嚷,“俺们的人跑得好好的,城门不开!”
“急鼓不止,城门就不能开。”耿队正说,“这是黎阳三年的老规矩。开了门再有敌情,城就没了。”
“那你们擂什么急鼓!”
“急鼓是集结令。”
“集结令是急鼓?”孟三瞪起眼,“集结令跟敌至一个鼓?”
“不是一个。”耿队正说,“敌至是三急一停,集结是四急一停。”
“四急一停跟三急一停差多少!”孟三吼,“隔着一里地,风一刮,谁分得清三下四下!”
“我们分得清。”耿队正说,“我们听了三年。”
“俺们没听过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