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山站在场子当中。
“今日三件事。”他说，“庞仓曹说打起来仓上的规矩得改，谁定。耿队正说城上的守具从哪儿出，谁定。孟将军说北屯有人问二月十八听谁的，谁答。”
他把三件事说完，场上没有一个人接话。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靠后。”翟山说，“可是三件事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没有人定。”
他等了一会儿。
“老子先把话说难听的。”
“二月十八，八军过河。老子不知道来多少，就按活口说的算，六七万。”他说，“黎阳城墙九里，城里能上城的六千。城外三屯，两万七千口，能立队的一万一千。仓在坡上，粮二百九十多万石。”
“这些数，你们都知道。”
“可是有一样你们不知道，老子今日告诉你们。”翟山说，“打仗这件事，跟守仓、发粮、收埋都不一样。别的事错了，还能改。这一件事错了，人就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所以这一件事，只能一个人定。”
“一百三十个人商量出来的仗，打不赢。两拨人各打各的，也打不赢。三十日以后，要么这儿有一个人说了算，要么这儿就没有黎阳了。”
场上的火堆噼啪响。
“今日老子把这句话摆在这儿。”翟山说，“老子不是来讨这个的。”
“老子把三条路给你们摆开。”
“头一条：卫营主。他守黎阳三年，城是他熟。愿意听他的，今夜报上来，老子把三屯的调度一并交给他。”
卫营主在人群里，猛地抬起头。
“第二条：等大寨。老子的爹说了不来。你们要是不信，还可以再派人去请。三百里，来回八天，还赶得上。”
“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老子。”
“老子二十二岁。老子这辈子没有独自领过一仗。老子最大的一次带兵，是十一月里带两万七千口从回洛仓走到汴口，那不是打仗，那是走路。”
他把这几句说得很平。
“老子会的就是那几样：分屯、记名、发粮、走路、收人。二月十八真来了，老子多半也是拿这几样去顶。顶不顶得住，老子今日不敢跟你们打包票。”
“老子只能保证两样。”
“第一，凡是老子下的令，出了事是老子的。不推给底下人，不推给天。”
“第二，二月十八以后，不管输赢，老子的名字跟你们的名字，记在同一本单子上。老子不先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三条路。今夜想，明日辰时报。”
场上还是没有人说话。
翟山转身要走。
“将军。”
是卫营主。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场子当中。
“属下不用等到明日。”他说，“头一条，属下不领。”
“为什么。”
“因为属下今日站在这儿，是来问将军怎么办的。”卫营主说，“属下要是能定，属下就不来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人群前头，转过身对着场上那一百多个人。
“正月初六，属下在东屯问过翟将军一句话。”他说，“属下说：如今咱们有将军，可谁也说不上来是哪一个将军。”
场上有人应了一声。
“属下今日把那句话收回来。”卫营主说，“属下这十二日想明白了一样：那句话问错了。”
“错在哪儿。”
“不该问是哪一个。”卫营主说，“该问的是：谁肯把三十日以后死的人算在自己头上。”
他扭过头，看着翟山。
“属下方才听见了。”他说，“翟将军说的是‘出了事是老子的’。”
场上开始有动静了。不是喊，是一片低低的说话声，从前排往后排传。
那个耿队正往前跨了一步。
“黎阳军第四营，听翟将军的。”
孟三跟着往前一步：“步十三，听将军的。”
姜三：“第九旅，听将军的。”
石头墩：“东屯，听将军的。”
白营主：“南屯，听将军的。”
那个姓武的什长挤在人群后头，嗓门比谁都高：“北屯第七团，听将军的！”
不是山呼。是一个一个报的，报的是自己那一队的名号，就像每天唱名一样，一队一队地过。
报到最后，场上安静下来。
翟山站在那儿，看着底下这一百三十多张脸。
火堆的光照着他们，也照着他们身后那三片屯的灯。
他没有说什么“不负众望”，也没有跪，也没有让人跪。
他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
“庞仓曹。”
“小人在。”
“从今日起到二月底，仓上一处签就开。”翟山说，“你签。开完了报到东屯，老子事后核。核出你多开了一石，老子不问你，老子先问自己那一日在哪儿。”
“小人……小人记下了。”
“耿队正。”
“在。”
“回去告诉卫营主：城上的守具，从仓里出。做木活的匠人从三屯里挑，一日两顿加半升。今夜就挑，明日就开工。”
“是。”
“孟将军。”
“在。”
“北屯那个顶你的团头，明日带到东屯来。”
孟三愣了一下：“将军要办他？”
“办什么。”翟山说，“他问的那一句，是这半个月里最实在的一句。老子要他去干一件事。”
“干什么。”
“老子要他带人，把城南那条道走一遍。”翟山说，“一步一步走，两边的壕量清楚，画下来。老子要知道，那张图上的两个点，是站在哪个位置上看出来的。”
他说完，最后加了一句。
“今夜各回各屯。明日辰时，东屯外，老子把三十日的活一件一件排出来。”
“今夜都睡足。”他说，“从明日起，三十日里没有一日是闲的。”
人散了。
火堆一堆一堆灭下去。
不到一刻，东屯外的道上响起马蹄。三骑，一骑往东屯里，一骑往南，一骑往北。
再过一刻，城门那边也开了一次，进去一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