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回来的时候,摆在仓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翟山去看了。
崔敬拿着册子跟在后头,一个一个对名字。
对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少寨主。”
“怎么?”
“这一个,是六月十九回来的六个铁匠之一。”
翟山转过头。
“铁匠怎么在船上?”
崔敬翻册子。
“他是六月末转的舟工。”他说,“册上写着,他自己报的。”
“为什么转?”
“上头写着缘由。”崔敬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原业舟工,三月造册时报脚力。”
“他不是铁匠?”
“他两样都会。”崔敬说,“六月里立铁匠册,他报了铁匠。六月末立舟工册,他又报了舟工。”
“为什么又报舟工?”
崔敬低下头。
“因为舟工那一册,一天六合五。”
“比铁匠多五合。”
空地上,那三十一个人躺着。
翟山蹲下去,看着那张脸。
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掌心和虎口那一片颜色最深。
“崔先生。”
“在。”
“他叫什么?”
“王二十七。”
“家里几口?”
“三口。婆娘,一个娃。”
“在册上么?”
“在。东六排四一八号。”
翟山站起来。
“今天起,舟工册加一条。”
“加什么?”
“凡舟工阵没者,家眷口粮照舟工例,三年。”
崔敬提笔记下,忽然停住了。
“少寨主,这一条要是加了,别的册子也得加。”
“加。”
“铁匠、木匠、石匠……都加?”
“都加。”
“那要多少粮?”
“你去算。”翟山说,“算完了报军师府。”
“军师要是不批呢?”
翟山望着那片空地上的三十一个人。
“他会批。”
七月二十九,那两条被抢走的船,有一条自己漂回来了。
它撞在兴洛仓上游三里的拦江索上。船上没人,舱里没粮。
只有船舱的板壁上,有人用炭写了四个字。
老赵把那块板子撬下来送到分曹。
“船底我凿。”
“少寨主,这是……”
“是被掳走那十四个舟工里的一个。”
“他凿了船?”
“他凿了船。”翟山说,“船漂回来了,人没回来。”
李密把那块板子拿起来,看了很久。
“少寨主,这一块板,收在库里。”
“军师要它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密把板子放下,“往后有人再问城东那五百石值不值。”
“把这块板子给他看。”
七月二十七,第二刀。
这一刀砍在驮道上。
驮道走夜路,那天夜里出发的是四百匹马,八百石。
走到二十里坡的时候,两侧的山坡上滚下来火把。
不是箭,也不是石头。
是火。
三百多个火把从两侧滚下山坡,落在驮队中间。
马惊了。
那天夜里,四百匹驮马,跑散了三百一十匹。
跑散不是丢了。第二天找回来一百七十匹。
可找回来的马里头,有六十三匹废了腿。
粮撒了六百石。
人只死了九个。
“他不杀人。”第二天军议上,老赵报完,翟山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柳林渡他杀了二十七个,可那是打仗。”翟山说,“驮道这一回,他有三百多人,咱们才二百。”
“他要是想杀,二百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只放火。”
“他要马惊。”
案边上,李密缓缓点头。
“他在拆咱们的腿。”
“军师这话怎么讲?”
“船是腿,驮马也是腿。”李密说,“他不打仓城的墙。”
“他打的是仓城到瓦岗那一百二十里。”
“打断了,兴洛仓还是兴洛仓。”
“可它跟瓦岗,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案边上,几个人一齐看着图。
“少寨主。”李密忽然转过头。
“军师。”
“你算一笔账。”
“军师说。”
“水路停了。驮道废了六十三匹马。”李密说,“如今一天还能往瓦岗运多少?”
翟山算了一下。
“驮马五百七十匹,一天一趟,一千一百四十石。”
“瓦岗本寨一天要多少?”
“一千六百三十。”
案边上,程回猛地站了起来。
“差四百九十石!”
“差四百九十石。”李密说。
“那本寨的存粮……”
“两天。”
分曹的屋子里,几个人一齐看向李密。
“军师,储备呢?”翟山问。
李密没有立刻答。
“六月那一场雨,开了六个窖。”他说,“一万八千六百石,用了七千二。”
“如今还剩多少?”
“一万一千四。”
“照一天四百九十石的差,能补多久?”
“二十三天。”
分曹的屋子里,风从窗子外头灌进来。
“二十三天。”翟山说。
“二十三天。”李密说。
“二十三天以后,杨公卿要是还在,怎么办?”
李密站在图前,看着兴洛仓和瓦岗之间那一百二十里。
“少寨主。”他说。
“军师。”
“密方才说错了一句。”
“哪一句?”
“密说他在拆咱们的腿。”
李密的手指,从兴洛仓移到瓦岗。
“他不是在拆腿。”
“他是在告诉瓦岗那十二万口人:兴洛仓虽然有粮,可粮送不到你们嘴里。”
“他要让瓦岗自己去问一句。”
“问什么?”
李密转过身。
“问:那座仓,到底是不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