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兴洛仓,军议。
这是四月破城以来第一次正经军议。
来的人很齐。单雄信从瓦岗赶来了,带着重编的九百骑。程回也在。徐世积、崔敬、房老头、吴工头,还有城东各村推的七个头。
图摊在案上。
“洛阳出兵了。”老赵报,“七月十八从洛阳动的,五千人。”
“谁带兵?”
“不是王世充自己。”老赵说,“是他的部将,姓杨,叫杨公卿。”
“五千人?”单雄信皱眉,“五千人来打仓城?”
“少了。”程回说,“仓城墙三丈,咱们在里头,五千人攻不动。”
案边上,几个人都点头。
“他们到哪儿了?”
“昨天过了巩县。”老赵说,“照这个走法,三天到。”
“三天。”单雄信一拍案,“那就守。老子把九百骑摆在仓城东,他一到,先咬他一口。”
“慢。”
说话的是翟山。
他一直站在案边没出声。
“少寨主有话?”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翟山说,“五千人打仓城,杨公卿自己知道打不动。”
“那他为什么来?”
案边上,单雄信和程回对看了一眼。
“少寨主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翟山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李密从案后站起来。
他走到图前,把手指按在兴洛仓上。
“少寨主想不明白的,密也想不明白。”他说,“所以密今日只说一条。”
“军师说。”
“别把兵全摆在仓城。”
“军师是说他会绕?”
“密不知道他会不会绕。”李密说,“密只知道,他从洛阳带五千人走三百里,不是为了在城墙底下撞死。”
案边上,单雄信搓着下巴。
“那军师说怎么摆?”
李密的手指,从兴洛仓往西划。
划到汜水。
“水路留三百人。”
再往北。
“驮道留两百。”
再往东。
“外围各站,加人。”
单雄信的眉头拧起来了。
“军师,这么一分,仓城里就剩不到八百了。”
“八百够守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咱们就知道他要打哪儿了。”
七月二十五,杨公卿到了。
他到的地方,不是仓城。
是仓城西南四十里,汜水边上的一个渡口。
那个渡口叫柳林渡,是兴洛仓往瓦岗运粮的水路必经之处。
那天上午辰时,二十一条粮船里有六条正在那儿装粮。
洛阳军来的时候,什么招呼都没打。
三百骑从西边的坡后头冲出来,直奔渡口。
渡口上的瓦岗兵只有四十个。
打了不到一炷香。
六条船,烧了四条。抢走两条。
四十个瓦岗兵,死了二十七个。
撑船的舟工,五十七个里死了十九个,被掳走十四个。
消息到兴洛仓,是当天午后。
送信的人一进军师府分曹的屋子就跪了。
“柳林渡……柳林渡没了!”
案边上,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
单雄信第一个吼:“九百骑!跟老子走!”
“回来。”
李密的声音不高,可单雄信站住了。
“军师!”
“坐下。”
单雄信一屁股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
李密走到图前。
他把手指按在柳林渡上,按了很久。
“军师。”翟山开口了,“他打柳林渡,不是为了那六条船。”
“对。”
“他是为了舟工。”
李密转过头。
“少寨主接着说。”
“掳走十四个,杀了十九个。”翟山说,“五十七个舟工,一天没了三十三个。”
“剩下二十四个。”
“二十一条船里,如今能开的还有几条?”
崔敬翻册子,手在抖。
“……八条。”
案边上,程回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八条船,一天运多少?”
“一条船三百石。”崔敬说,“八条,两千四。”
“兴洛仓往瓦岗,一天要运多少?”
“一千六百三十。”
“那还够。”单雄信松了口气。
“不够。”翟山说。
“怎么不够?”
“军师。”翟山转向李密,“驮道那条路,如今还在走么?”
“在走。”
“一天走多少?”
“八百匹驮马,一天一趟,一千六百石。”
“可六月那一趟废了九十七匹。”
李密点了点头。
“如今还剩多少?”
“六百四十。”
翟山蹲在图前。
“八条船两千四,六百四十匹驮马一千二百八。”他说,“加起来三千六百八。”
“听着够。”
“可军师。”他抬起头,“杨公卿今天烧了船,明天呢?”
案边上,李密的手,慢慢从图上收了回来。
“明天他打驮道。”
那天下午,李密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水路暂停,八条船全部退到兴洛仓上游三里的水寨。
第二道:驮道日行两趟,改夜行一趟。
第三道:兴洛仓存粮,即日起分三处封窖。
发第三道令的时候,徐世积问了一句。
“军师,分三处封窖是什么意思?”
“把能开的窖,分东、南、北三片。”李密说,“三片各设一个签押。”
“为什么?”
“因为要是有一天,杨公卿的人摸进了城。”李密说,“他摸到的是一片,不是三千个。”
案边上,翟山抬起头。
他看着李密。
他这才把这四个月的事,一件一件串到了一处。
李密从四月二十接手粮政到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留储备,是给不知道的事留余地。
分东南北三片,也是。
“军师。”
“嗯。”
“您从四月起就在防这个?”
“防哪个?”
“防有一天守不住。”
分曹的屋子里,李密看着他。
“少寨主。”他说,“密不是在防守不住。”
“那是防什么?”
“防密自己算错。”
柳林渡的尸首,是第二天抬回来的。
二十七个瓦岗兵,十九个舟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