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都送出去了?”
“都送出去了。”
“那军师最迟什么时候接到信?”
“今天夜里。”
翟山点了点头。
“再写一封。”
他从册子上又撕下一页,蹲在地上写。
这一封比上一封短。
“瓦岗粮台事,山已知。”
“罪在三月二十八。牌按窝棚发,新至者无棚无牌,此缺口山当日已见,未补。”
“三十九人之死,山认。”
写到这儿,他停了很久。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看着,“你这是……写给谁的?”
“写给我爹。”
他接着写。
“请寨主自今日起,将粮政交军师。”
柱子了一声。
“少寨主?!”
翟山没有抬头。
“不是我不管了。”他说,“是这九天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粮政这个东西,得有一个人天天在寨里。”翟山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折起来,“我不能天天在寨里。”
“那你就别出来啊!”
“柱子。”翟山抬起头,“我要是这九天都在寨里,那个缺口我早补上了。三十九个人不会死。”
“可我要是这九天都在寨里。”
他往底下那片人海一指。
“我今天就不知道那儿有十万人,不知道他们三天后要冲城,不知道东南角那面墙是堆的。”
“那城破的那天,死的不是三十九个。”
柱子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两样,我只能挑一样。”翟山把纸递给老瓜,“我挑了后一样。”
“那三十九个人……”
“那三十九个人,是我挑这一样的代价。”
翟山站起来。
“送出去。”
那天夜里,翟山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坡顶,把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
翻到三月二十八那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木牌的三条规矩,字写得工工整整。
三条底下,他当时还添了一行小字:
“无棚者,明日议。”
明日议。
他写下这四个字,是三月二十八的晚上。
三月二十九他去了西壕。三月三十他去了粮台。四月初一议兴洛仓。四月初二探报进寨。四月初三他出了寨。
那四个字,从那天起就没有人再看过。
翟山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新的一条。
第六十七条。
“凡写下明日议三个字的,当日必须指定一个人。”
“指定谁,写在旁边。”
“不指定人的明日议,等于没写。”
写完了,他盯着这一条看。
看着看着,他把他爹那句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死了四十个人以后,剩下那一百六十个人还肯跟着你走。
那时候他以为,那说的是带兵。
四月初九夜里,第二组带回来一个人。
崔敬派来的小书吏,十七八岁,一路跑得脱了形。
“少寨主。”那小书吏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崔先生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翟山接过来展开。
是那三十九个人的名册。
一个名字一列,后头三栏:籍贯、棚号、收尸人。
有二十七个人的棚号那一栏,是空的。
翟山盯着那二十七个空栏,看了很久。
“崔先生还说什么了?”
“崔先生说了两句。”
“说。”
“头一句:那二十七个没有棚号,所以册上原本记不进去。”那小书吏说,“崔先生自己添了一栏,叫。”
“第二句呢?”
小书吏低下头。
“崔先生说,他添完那一栏,坐了一夜。”
“他说他管了十一年账,头一回见着一本册子上,有二十七个人只有名字。”
翟山把那卷名册收进怀里。
“回去告诉崔先生。”
“少寨主吩咐。”
“告诉他,那一栏留着。”翟山说,“别改名,别销。”
“往后瓦岗每造一次册,那二十七个空栏跟着造一次。”
“造到什么时候?”
“造到瓦岗没有一个人是的那天。”
四月初十,午后。
第二封信送出去二十四个时辰以后,坡下起了变化。
底下那片人海,开始动了。
不是往城墙那边动。
是从西边往东边挪。
“少寨主!”柱子指着西边,“那边!”
翟山跳上一块石头,往西看。
西边的地平线上,起了烟尘。
不是一小股。是一条线,从北到南拉开,越来越近。
老瓜的脸色变了。
“少寨主,是骑兵。”
“多少?”
“看不清,得有两三千。”
“打的什么旗?”
老瓜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少寨主!”他嗓子都劈了,“是咱们的旗!”
翟山站在石头上,往西看。
那条烟尘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最前头那杆旗。
旗上一个字。
翟。
“不可能。”翟山听见自己说,“瓦岗到这儿一百二十里,五天。”
“今天是初十。”
“信是初八夜里到的。”
“两天。”
老瓜在旁边算,越算脸色越白。
“两天……两天走一百二十里,得一天六十里。”
“骑兵一天六十里,跑得动。”
“可他们是初八夜里接的信。”
翟山猛地转过头。
“老瓜。”
“在。”
“信到军师案上是初八夜里。”
“是。”
“他们初九一早动身,走两天,今天下午到。”
翟山从石头上跳下来。
“那军师是接到信当夜就下的令。”
“连夜下的令。”
坡下,那支骑兵越来越近了。
翟山看清了最前头那一骑。
不是单雄信。
也不是徐世积。
那一骑上的人穿着一身旧甲,坐得笔直,肩上还缠着布。
是他爹。
翟山站在坡上,看着那支骑兵越来越近。
三千骑,跑了两天一百二十里,人和马都是灰的。
翟让在坡下勒住马,仰起头。
爷俩隔着一道坡对望。
“上来啊。”翟让在底下喊,“杵着干什么。”
翟山从坡上跑了下去。
跑到马前,他站住了。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
翟让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亲兵,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儿子肩膀上。
那一巴掌很重。
“三十九个。”翟让说。
“爹……”
“老子知道。”翟让说,“你信上写了。”
“你写的那句罪在三月二十八,老子也看了。”
翟山低下头。
“先别说那个。”翟让往东边一指,“先说这个。”
“明天卯时,是不是?”
“是。”
“十万?”
“十万。”
翟让站在坡下,往东边望。
那片人海,这会儿正在动。梯子扎起来了,一捆一捆的绳子在人手里传。
这条汉子看了很久。
“老子带了三千骑。”他说。
“爹。”
“说。”
“三千骑,拦不住十万人。”
“老子知道。”翟让说,“老子在路上算了两天。”
“算出什么了?”
翟让转过头。
“算出老子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