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午后,第一组回来了。
不是从瓦岗方向,是从那个站回来的。两个人两匹马,跑死了一匹。
翟山在坡上盯着底下的动静,看见那两骑冲上坡,人还没下马就喊。
“少寨主!”
“信送到了?”
“送到了!”那人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可是……”
“可是什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两只手抖得递不过来。
“站上的人给了小的这个。”他说,“说是昨天从瓦岗传出来的。”
翟山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崔敬的字。
只有两行。
“四月初七,南门粮台,人潮踩踏。”
“死三十九,伤二百余。”
四月初七,瓦岗南门粮台。
麻杆那天在粮台上验牌。
他的腿还瘸着,走不快,可坐着验牌正合适。桌上摆着炭条,来一个人递一块牌,他看一眼棚号,划一道,还回去。
一个上午,他划了六百多道。
到晌午,队伍还是那么长。
“麻杆哥。”旁边一个小书吏凑过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昨天就多。”
“可今天……”那小书吏往队尾看了一眼,“今天后头那些人,好些没牌。”
麻杆抬起头。
队伍前半截是有牌的,一个一个往前挪。后半截乌泱泱一片,看不出队形。
那些人站得远,可眼睛全盯着这边的锅。
麻杆心里一下。
他放下炭条,往队尾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了。
“……听说少寨主带兵往东去了。”
“往东干什么?”
“兴洛仓啊。听说要开仓。”
“那咱们这儿呢?”
“咱们这儿?”那人嗤了一声,“兵都走了,还管咱们?”
“瓦岗要撂挑子了。”
麻杆拄着拐杖站在人堆边上,浑身发冷。
他张嘴要喊,可他一个瘸子的嗓门,压不过几千个人。
后头有人先喊了。
“粮不发了!”
不知道是谁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那一嗓子出去,队尾先动了。
麻杆看见的最后一样清楚的东西,是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推倒了。
再往后,他自己也倒了。
那条断过的腿,被人踩了一脚。
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从地上往上看,全是腿。
有人从他背上踏过去。第三个人绊在他身上摔倒了,也没能再爬起来。
麻杆后来跟谁都说不清那声音。不是喊。喊声他听得多了。
是别的东西,闷的,一片一片的。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喊。
“这儿还有一个!”
“死了没有?”
“不知道,先拖出来!”
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那条断过的腿在地上刮过去,麻杆疼得叫出了声。
“活的!这个活的!”
拖他的是高栓。
“麻杆!麻杆!”
“……在。”
“你他娘的还活着!”
麻杆躺在地上,睁开眼。
粮台前的空地上,燃着几十支火把。
火把底下,一排一排地摆着人。
麻杆撑起半个身子,数了三遍。
第三遍数完,他把脸埋进土里。
“高栓哥。”
“嗯。”
“三十九个。”
“俺数过了。”
“俺们发的牌……”麻杆的声音闷在土里,“俺们那个牌,一个棚一块。”
“后头那些人没有棚。”
高栓蹲在他旁边,很久没说话。
“麻杆。”
“嗯。”
“少寨主临走那天,跟崔先生交代过一句。”
“交代什么?”
“他说无棚的事,回来议。”
麻杆躺在地上,一动没动。
“他哪天走的?”
“四月初三。”
“今天初七。”
“嗯。”
粮台前,火把一根一根地烧着。
“高栓哥。”
“又怎么了。”
“那三十九个,有名字么?”
高栓没答。
“有没有名字?”麻杆撑着爬起来,“咱们册子上,有没有他们的名字?”
“有二十七个没有。”
麻杆愣住了。
“怎么会没有?”
“没棚号。”高栓说,“册子上按棚号记。他们没棚。”
麻杆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往怀里摸。
摸出来一截炭条,一块木板。是他天天带在身上的。
“干什么?”
“记。”麻杆把木板放在膝盖上。
“记什么?”
“记名字。”麻杆说,“没棚号就没棚号。”
“先把名字记下来。”
“你认得他们?”
“认不得。”麻杆说,“俺去问。”
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往那一排人走过去。
第二天早上,崔敬写了两行字,送出了瓦岗。
坡上,风还在吹,底下十万人还在扎梯子。
翟山站在坡顶,捏着那张纸,一个字说不出来。
“少寨主?”柱子凑过来。
“少寨主?”柱子又叫了一声。
“少寨主,纸上写的什么?”柱子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翟山把纸递给他。
柱子不识几个字,可死三十九这四个字他认得。
“……三十九?”
“三十九。”
“怎么会?”柱子的嗓子劈了,“咱们不是发了牌么?”
“咱们发了牌。”
“那怎么还……”
翟山没有答。
他蹲下去,把那张纸重新展开。
“少寨主。”老瓜蹲到旁边,“崔先生就写了这两行?”
“两行。”
“没写怎么出的事?”
“没写。”
“那咱们怎么知道是哪儿出的岔子?”
“不用他写。”翟山说,“我知道。”
崔敬写得很省。就两行,没有原因,没有经过。
可翟山看着那两行字,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
三月二十八,他在粮车上喊了一炷香,定了木牌。
牌是按窝棚发的,一个棚一块。
那天南坡另设一口锅,专给赶不上的,只开一天。
那口锅开了一天,第二天撤了。
撤了以后呢?
三月二十九到四月初七,九天。这九天进寨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人有没有棚?没有棚就没有牌。
没有牌怎么办?
“少寨主。”老瓜蹲到他旁边,“三月二十八那天,俺在粮车底下站着。”
“怎么?”
“你在车上喊完,跳下来的时候,腿是抖的。”老瓜说,“俺看见了。”
“那天你定木牌,是当场想出来的。”
“是。”
“当场想出来的东西,哪能没缝。”
“老瓜。”翟山说,“有缝不要紧。”
“那什么要紧?”
“我那天就看见那条缝了。”翟山说,“我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明日议。”
老瓜张了张嘴,没出声。
翟山蹲在坡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知道答案。
三月二十八定这个规矩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个缺口,当时想的是回头补。
然后四月初三,他出了寨。
“少寨主。”老瓜小声问,“咱们回不回去?”
翟山站起来,往底下看。
十万人。四月十一,卯时。还有两天。
星夜赶路,一天一夜到瓦岗,四月初十到。
然后呢?
坡上,二十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老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