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是挖堤?”
“嗯。”
二毛咧开嘴笑了。
“少寨主,俺跟你说个实在话。”
“说。”
“腊月二十三那天,俺们退到来路口上,看见八百匹马横在那儿。”二毛的笑没了,“那会儿俺脑子里就一个字。”
“哪个字?”
“完。”
“今天呢。”
“今天俺脑子里有三个字。”二毛说,“红、白、黑。”
“少寨主,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天俺们等你想。”二毛说,“今天俺们知道你早想好了。”
翟山没接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三堆,各在各的位子上,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他们不需要看他。
“少寨主,第二个法子是等他下河。”柱子小声说,“他要是一直不下呢?”
“他会下。”
“凭什么?”
“凭他是前锋。”翟山说,“前锋的差事是占渡口,不是跟咱们对眼。”
“他今天不占,明天张须陀的中军就到了。”
“到时候他怎么交代?”
坡上一百二十个人,眼睛全钉在河对岸。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
对岸的中军帐里,孟通把渡口的图摊在膝盖上。
“校尉,扎营扎到什么时候?”
“扎到通守大人的中军上来。”
“那咱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旅帅急了,“咱们是来占渡口的。”
孟通抬起头。
“你说得对。”他说,“老子是来占渡口的。”
“所以你打算……”
“下河。”
“校尉,方才您还说……”
“方才是方才。”孟通把图卷起来,“方才老子不动,是因为他想让老子动。”
“现在老子得动,是因为老子的差事在渡口,不在他那个坡上。”
“他要是在河里等着咱们呢?”
“那就等着。”孟通说,“老子带一百五十骑下河,坡上他就那百十个人。”
“他敢冲下来,正合老子的意。他不敢冲,老子就过了河。”
“怎么打都是老子赚。”
旅帅这才服气,转身去传令。
孟通把图卷好,塞进怀里。
塞的时候,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通守大人还说了第八件。”
那句他没跟旅帅讲。
通守大人说:这个人最难缠的地方,不是他会算。
是他挨了一次打,就不会在同一处再挨第二次。
申时初,对岸动了。
不是五十骑。是一百五十骑,全部上马,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半里,然后调头,冲着渡口最浅的那一段,压了下来。
马蹄踏进水里。
“下河了!”柱子的嗓子劈了。
“稳住。”翟山盯着那一片踏进河水的马蹄,“等。”
一百五十骑,在二十丈宽的河里,走得很慢。水到马腹,马蹄踩着河底的乱石,一步一晃。
骑在马上的人,全都低着头看水。
“少寨主!”
“再等。”
翟山在心里数着。
三分之一过河。
一半。
三分之二。
前头的马蹄已经踏上了这边的河滩。
“冲。”
坡上的百人队,从两侧同时冲了下去。
不是喊杀着冲。是闷着头,二十步。
翟山跑在最前头。
二十步的距离,他一步一步数着。数到二十,他停住了,把手里的刀往前一横。
“停!”
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停在河滩上。
对面那些刚上岸的骑兵,看见的是这样一幕:一群贼冲下来,冲到二十步就站住了,横着一排,长矛全部平举。
前排的马,硬生生勒住了。
后头河里的马还在往前走。
前头停了,后头没停。
河滩上和河里,一百五十骑挤成了一团。
“放箭。”
坡上还留着四十张弓。箭从头顶越过去,落进那团挤在一起的人马里。
河里炸开了。
马嘶,人喊,有人从马背上栽进水里,有马撞在一起翻倒。
“少寨主,冲!”柱子举着刀嗷嗷叫,“冲进去!”
“不许冲!”翟山吼,“一步都不许往前!”
一百二十个人钉在原地,长矛平举,就那么看着河里那一团乱。
乱了一炷香。
对岸的号角响了。
河里的骑兵开始往回退。退得比进来时快得多,也乱得多。有七八个人没爬上马,被自己人踩在了水里。
等河面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河滩上留下了十一具尸首,河里漂着四五个。
翟山这边,伤了六个,死了一个。
死的是第三队一个新兵,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脖子。
柱子把那具尸首背回坡上,一边爬一边骂。
“少寨主你他娘的为啥不让冲!”他把人放下,眼睛通红,“咱们要是冲进去,能撂倒五十个!”
“也能死五十个。”
“死五十个换五十个不亏!”
“亏。”翟山蹲下去,把那个新兵脸上的泥擦干净,“我这二百个人,是拿三个月练出来的。”
“他那三百骑,是隋军十几年攒出来的。”
“他死一百,还有二百。我死五十,就剩一百五。”
“这笔账,我要是算错了,就是腊月二十三。”
坡上,柱子蹲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少寨主。”他最后闷闷地开口,“咱们今天算是打赢了没有?”
翟山抬起头,往河对岸看。
对岸的隋军营地正在收拢伤员,那杆亮甲将官的旗,重新竖了起来。
“今天没输。”他说。
“那明天呢?”
“明天他就不会再这么打了。”
天黑以后,上游传来了动静。
高栓派人跑回来报信,脸上全是泥。
“少寨主!上游三里,有人渡河!”
翟山猛地站起来。
“多少?”
“看不清,黑着呢。”那人喘着气,“听马蹄,少说一百。”
坡上,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翟山站在黑地里,脑子里那张地形图,一下子全亮了。
对岸那个人不再从正面过河了。
他派了一百多骑,从上游绕过来,明天天亮,从侧后压下来。
上游三里。
正是那道堤的下头。
“黑旗。”翟山说。
传令兵愣住了。
“少寨主,天黑了,看不见旗……”
“那就跑腿。”翟山抓住他的肩膀,“跑上游去,告诉高栓四个字。”
“哪四个字?”
翟山望着上游那片黑漆漆的河湾。
“可以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