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下节奏沉了一夜。
早晨天气转阴。灰色建筑的卷帘门半拉着,门把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指腹按上去,凉意从金属表面渗进皮肤。
茶水间里有人。
小孟靠在窗台上端着杯子。饮水机底部传出震动,加热管里的气泡翻涌,发出一阵闷响。
“昨天回来挺早。”
“嗯。”
“大刘没让你多跑?”
“没。”
陆尘走过去接水。热水落进杯底,声音从空响变成实响。
“他那人就这样。话少,活不重。你跟着就行,不用找话聊。”
“他之前也带过别人?”
“带过。没带住。”
“什么意思。”
“分给他一个新人,跟了不到两周就申请调岗了。说太闷,受不了。”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
“那人调走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知道了’。人事问他有没有意见,三个字回答完就走了。连那人叫什么都没问。”
“他没意见?”
“要有意见他就说了。他没说,就是没意见。”
陆尘把杯子端起来。热水透过杯壁的温度在掌心里扩散,掌心本来就热,水温叠加上来,像两股暖流汇到一起。
“那你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
“他这个人。”
小孟想了想。
“靠谱。就是话太少,容易让人心里没底。但你跟他出几次外勤就明白了,他不出错。他带的人虽然没带住,但从来没出过事。”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啸,频率很高,像一根拉紧的弦在空气里震了一下。
体温比昨天又高了。
不是发烧的灼热,是稳定的温热,像身体内部的恒温点上调了半度。不出汗。手掌心干燥,指腹比平时敏锐,摸到杯壁上的釉面颗粒时,每一粒凸起都能在指尖下定位。
“下午还外勤。大刘在门口等了。”
“知道了。”
陆尘放下杯子。陶瓷碰到不锈钢沥水架,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往外走。
大刘已经在门口了。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拿着折好的地图。看到陆尘出来,没说话,转身就走。
陆尘跟上去。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
脚步声踩在台阶上,鞋底压过细沙,发出沙沙声。走下台阶转到人行道时,落地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闷响。
大刘的步子节奏没变。每一步间隔均匀,像校准过的节拍器。
城西旧工业区到了。
铁皮屋顶在阴光里反着灰白的光。有些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架,钢架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路面是碎裂的混凝土。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尖,草叶刮过裤腿时沙沙作响。
大刘走在前头。经过一扇生锈的铁门时,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锁链在里面扣着。铁链和铁门碰撞,哐当一声,短暂而沉闷。
“这片之前归二组。上周转过来的。”
“为什么转。”
“他们人手不够。”
他在一根锈蚀的管道前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水渍,一小片暗色的印记,边缘已经干了。
“漏水。有段时间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节奏不变。
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加,前面的沉稳均匀,后面的稍轻,节奏一致,但踩在不同的位置上,发出两种不同频率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