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档案室的光线来自北窗,均匀,不刺眼,在桌面上铺开一层灰白。
三排铁皮柜占了大半空间。柜门边缘的漆面被无数次开关磨出底色,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
空调出风口在墙角低声运转,气流从格栅里挤出来时带着持续的白噪音。房间里有一股纸张堆积多年后的气味,干燥,带着细微的灰尘颗粒悬在空气里。
小孟走到靠墙那台旧电脑前,按了一下电源键。
机箱风扇转起来比正常机器慢了半拍,硬盘开始读盘,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屏幕亮了,色彩偏淡,是老化的液晶面板。
“纸质档案和电子版都有。但电子版不是全部同步的。”
她敲了一下空格键。键盘的键帽磨损得厉害,字母A和S的位置磨得发亮,印刷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些档案是从老据点搬过来的,搬了三回了,丢了一部分,剩下的全在这儿。”
她拍了拍铁皮柜侧面。金属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电子系统是后来才建的,数据没迁全。有人懒得补,有人调走了补不了。”
“要想看全的,还得翻纸的。有些东西只有纸上有。”
她从铁皮柜里抽出几本文件夹搁在桌上。封面贴着编号标签,格式和陆尘在心理咨询室见过的一样。
文件夹落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纸张之间的空气被重量压出来,带出一缕旧纸的气味。
“你看吧。有事叫我。”
她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走廊上的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节奏快,步幅均匀,是小孟的步伐。然后消失了。
陆尘翻开第一本。
每页一个案例,事件编号、发现时间、等级评定、处理人员、善后状态。字迹各不同,签字笔的、圆珠笔的、蓝色墨水的、黑色墨水的。
翻页时纸张边缘擦过指尖,发出细薄的声响。页面已经泛黄,边缘发脆。
他一连翻了四本。
畸变的等级从D到B+,每个案例的处理流程写在纸面上,谁去的、用了多长时间、死了多少人。善后状态栏里统一写着“已安抚家属”或“移交医疗系统”。用词标准,不带感情。
翻到第四本末尾,他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伤亡率表格的底部,有人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笔迹很轻,画完之后犹豫过要不要擦掉。那道灰色弧线极浅,侧着光才看得到。
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翻过去了。
第五本的中间夹着几页纸,手感不同。纸张更白更新,翻动时的声响比旧纸张清脆。
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停了一瞬。
一份名单。页眉印着一行字:“感知系·潜力评级A”。下面列着四个名字。前三个标注着状态,“外勤中”“病休”“总部借调”。第四个名字后写着:
“林小七,状态,外勤中。”
窗外有人按喇叭,声音被距离削薄了,只剩一线勉强能辨认的声纹。街道清扫车的刷子摩擦路面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持续、均匀。
陆尘合上文件夹。纸张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气声。
把文件夹放回铁皮柜。金属扣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短促、清亮,在档案室里回了一线余音才消散。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上,日光灯管的嗡鸣铺开了,细弱、持续,安静下来之后那层底噪就在耳道里挂住了。
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小孟从楼梯上来了。
“看完了?”
“嗯。”
“有什么想问的没。”
“编号系统和总部统一吗。”
小孟想了想:
“格式统一。但总部那边的编号开头多一位字母分区码,咱们这边没有。”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这边的档案建的时候总部还没定那个标准。后来也懒得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