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真气在赵德全四肢百骸里滚滚翻涌,一重又一重凝实。
他心知此地容不得他久耗,每多催动一分本体真气,反噬便加重一分,这个地方的禁止规则在排斥他的存在。 他抬掌向下狠狠一压。 轰隆一声震响,漆黑棋纹顺着开裂的泥土蔓延铺开,纵横十九道,一座巨大棋阵轰然成型。 地面碎石簌簌弹跳,泥土翻卷,零星生长在亡灵之路的枯黑野草,只要触碰到棋线,瞬间枯黄碳化,化作一缕黑灰消散。 一层灰黑色结界顺势向外猛地收拢,寒意骤然压落,周遭气温陡然暴跌,冷得刺骨。 林夕和青瑶只觉周遭空间猛地一收,四面都被无形壁垒封死,向外突围的路,瞬间断绝。 “入我幽冥劫枰,便做枰上之子。” 赵德全阴冷的声音在密闭结界之内悠悠回荡,辨不清确切方位。 一枚黑子率先落定棋盘星位。 棋子落地刹那,一道黑衣虚影自棋影踏出,黑雾翻涌,漫天瘟疫齑粉裹挟着腐臭气息直扑二人面门。 齑粉掠过之处,空气滋滋作响,地面被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他的能力是棋阵!”,林夕手腕一翻,拽着青瑶侧身掠向旁边空白棋格,齑粉擦着肩头炸开,腥臭灰雾扫过衣袖,布料当即烂出数个小洞。 “小心。” 林夕以密音传音,目光牢牢锁着那道黑衣虚影,“这不是寻常真气分身,运劲路子古怪,并非赵德全先前施展的功法。” 话音未落,那黑衣虚影身形一晃,墨色褪去,转瞬化作素白。 漫天齑粉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山岳的掌力,掌风压得空气嗡嗡震颤,卷起地上炭灰,漫天飞扬。 青瑶脚尖轻点,轻巧向后滑出一步,躲开这一记铁掌,心底暗惊,密音回传:“一招一变,毒术直接换成掌法,好生诡异。” 白衣虚影不待喘息,手腕寒光一闪,长剑凭空凝出,剑招刁钻狠辣;数息之后长剑消散,又换阔刀,刀势狂暴劈砍。 枪、斧、钩、鞭,十八般兵器轮番在虚影手中显现,路数截然不同,一招一式,都带着亡者生前独有的杀伐习气。 林夕在仅剩的空白棋格间辗转腾挪,刻意试探,脚尖微微朝着黑子覆盖的棋格探去。 就在快要触到的一瞬,一股冰冷强硬的封禁之力猛地撞来,逼得她立刻收脚后撤。 她心头一动,默忖片刻,传音道:“我试出来了,落子的棋格是封禁死域,踏不进去。我们能落脚躲闪的,只有棋盘上尚未落子的空白之处。” 赵德全的落子从不是随心而为。每一枚黑白棋子落下的点位,都在心中推演千百遍,是一条精心算定、最快逼死二人的路径。 他早已预判林夕与青瑶的身法极限、躲闪习惯,分身的排布、攻势轮转,全都顺着这套杀局排布。 他原本的打算十分稳妥:只凭分身轮番袭扰、层层施压,不必本体现身,慢慢压缩落脚空间,等到她们退无可退,自会撞上封禁死域。 青瑶目光扫过整座棋盘,看着赵德全有条不紊落下黑白棋子,空白区域顺着预设的路线一点点被蚕食,活动范围越缩越小。 “他落子的每一步都有章法,正一步步把我们往绝路上赶。” 青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待到棋盘铺满棋子,我们无处落脚,只能任他宰割,这便是他预先算好的死局。” 赵德全隐在棋影深处,落子速度越来越快,黑白棋子交替闪烁,光影剧烈更迭。 一黑一白反复切换,明暗急速冲击视线。 眼睛被高强度的明暗对比反复刺激,视觉残留不断叠加,明明只有一道分身,落在眼中却拖出数道重叠虚影。 这是频闪催生的生理错觉,感光细胞跟不上明暗变化,视野迅速发花、发虚。 林夕最先察觉到异样,刀光、黑白身影来回跳闪,虚影轮廓扭曲晃动,很难分辨攻势的真假轨迹。 她心性沉稳,当即收敛心神,放缓呼吸,强压下眼底翻涌的眩晕,密音急传:“不对劲,他刻意加快黑白交替的节奏,用频闪扰乱视线。我们很容易误判方向,一头撞进封禁棋格。” 青瑶受的影响更重,太阳穴突突发胀,余光里的虚影明明原地未动,看着却如同已经扑至身前。 她慌忙横移,脚下一滑,差一点踩进黑子死域,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这正是赵德全杀局里的第二层算计。 压缩空间、频闪扰视,双管齐下。 他笃定这两个女人逃不出自己推演好的路径,打算一直藏在暗处,只用分身消耗、摸底牌,尽量避免本体出手,少承受亡灵之路的反噬。 在他掌握的情报里,幽冥宗的修士,就算手段偏门,也绝无本事穿透棋阵死气锁定他的真身。 漫天分身源源不断涌出,黑衣白衣反复切换,一套又一套陌生的武学杀招连绵袭来。 林夕接连数次接下虚影攻势,细细比对每一招路数,心中线索慢慢收拢。 青瑶的声音浮现在林夕脑海,“这些招式风格天差地别,运功法门不属于同一人。” 林夕避开一记横扫而来的鞭影,快速推演,“炼骨可以是死在他手上的修士,毕生武学被抽取封入棋阵,换一枚棋子,便是一套亡者的功法。” 谜题解开一层,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漫天分身真假交织,林夕数次催动神识探查,棋阵之中弥漫的死气不断干扰感知,所有虚影的气息都被棋纹同化。 凝神分辨许久,依旧分不清孰真孰假。 “棘手。” 林夕眉峰紧锁,传音给青瑶,“神识在这个棋阵里失效,辨不出真身,长久被动周旋,迟早被逼到死角。” 换作旁人,被封在密闭囚笼、视野错乱、活动范围持续收紧,早已心神大乱。 林夕冷静扫视一圈封死的结界,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微光。 密闭空间,反倒适合自己的功法施展。 “幽冥诀·金甲漫舞!” 浓郁幽冥真气自她体内奔涌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金色甲虫振翅腾空。 虫壳之上流转七彩流光,绚丽如雨后虹霓,华美外表之下藏着焚蚀一切的凶焰。 一道黑衣分身裹着齑粉直冲虫潮,刚撞上甲虫,便如同扑入滚烫熔炉,虚影滋滋作响,飞快消融崩解。 不少金甲虫凌空轰然爆炸,金色气浪四下席卷,飘散开来的瘟疫齑粉一碰到虫气,迅速溃散,再也无法蔓延。 林夕盯着虫群消融分身的景象,暗自权衡:金甲虫可以摧毁幻影分身,克制瘟毒,却无法甄别气息,寻不到藏起来的本体。 她不再迟疑,再催秘术:“幽冥诀?蛾舞!” 无数五光十色的毒蛾凭空凝聚,漫天飞舞,细密斑斓的鳞粉缓缓飘散,填满整个棋阵空间。 这些彩蛾并非血肉生灵,完完全全是幽冥真气所化。 林夕静静观察蛾群动向,静待变化。 片刻之后,她眸光骤然一亮,迅速传音:“找到了!神识会被死气遮蔽,但这些毒蛾能感知真气的厚薄与气息。分身真气稀薄虚浮,本体真气浑厚独特。你看那边,大批毒蛾正朝着一处阴影聚拢!” 可下一瞬,林夕神色一变。 那群彩蛾汇聚的方向没有静止,而是缓缓向着远处那片幻化屋舍轮廓的结界移动。林夕心里猛地一跳,想起尸妖先前的话 —— 这座屋子,是赵德全踏入亡灵之路之后才凭空出现的。 “不对,他不是打算在这里和我们死拼,他想退进那间屋子!” 林夕压低声音,密音急传,“蛾子追踪的方向一直在往屋子靠拢。不知道里面藏着帮手,还是别的后手。尸妖说过,屋子是他来了之后才生出的,里面必有秘密,绝不能让他进去!” 青瑶顺着蛾群的方向望向那座朦胧屋舍,心头一凛。 “拦住他!” “用八宝鎏金伞,全力轰击那处结界!” 林夕沉声吩咐。 青瑶不再迟疑,袖底灵光一闪,八宝鎏金伞旋即撑开,鎏金流光倾泻而出,伞面符文尽数亮起,一道厚重的金色光柱轰然朝着屋舍轰去。 嗡 —— 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响炸开,金光撞在屋子外围一层近乎透明的结界之上,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地面剧烈震颤,残存枯草尽数化为飞灰,狂风卷着炭灰横扫,刮得人脸颊生疼。金光散尽,屋舍结界仅仅暗淡一瞬,很快重新稳固。 “是独立的强力结界!” 青瑶传音,语气带着震惊,“打不破!” 林夕目光锐利,飞快扫过棋盘棋纹,立刻捕捉到一处关键:幽冥劫枰处处封锁,唯独通向屋舍的方向,棋阵预留了一条狭长空白通道,没有落下黑子封禁。这条退路由他掌控,随时可以落子封死,进退主动权一直握在他手里。 她心底寒意升起,瞬间看透:“原来如此,这盘棋,他一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一旦局势不妙,便可退入屋中。此人步步留后手,算计太深。” 暗处的赵德全,此刻心神骤沉。 他算尽了躲闪路线、压缩空间的节奏,唯独漏掉一桩关键情报 —— 林夕这幽冥宗的秘术,竟能借彩蛾穿透死气遮蔽,锁定他本体方位,连他退向秘屋的打算,都被一眼看穿。 这是一处致命的情报盲点。 他本想藏在暗处,靠分身慢慢试探底牌,尽量不催动本体,减少亡灵之路的反噬。 可眼下退路暴露,转移路线被对方盯住,再继续隐匿,只会彻底丧失主动权。 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当初不该心存试探,一上来便该全力出手,当场斩除二人,如今反倒弄巧成拙。 亡灵之路的排斥刺痛在经脉里骤然加剧,他再没有观望的余地。 棋阵光影猛地一顿。 所有黑白分身同时停住攻势,不再轮番袭扰。 一股远比分身雄浑、阴狠百倍的真气自阴影深处炸开,地面裂缝向外蔓延,寒气暴涨,周遭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赵德全的本体,终于不再躲藏。 他自棋影之中缓步踏出,内侍总管的袍服无风自动,眼底杀机毫无掩饰,狠辣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先前所有分身,都只是消耗、试探、迷惑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此刻方才登场。 “你们倒是看得明白。” 赵德全声音阴冷,目光扫过漫天彩蛾,又落向青瑶身侧的八宝鎏金伞,“倒是我低估了你,幽冥宗的秘术,超出我的预料。” 他抬手,掌心黑雾翻涌,瘟疫齑粉在掌心凝聚成一团。 这是本体亲自催动的瘟毒,腐蚀性、毒性,远非分身所能比拟,径直朝着林夕发起了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