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方的沉沉黑暗里，一点幽绿微光缓缓亮起。 是眼睛，蛊僵尸独有的蛇瞳，和方才被朱霞焚尽的那只一模一样。

可并非只有一双， 黑暗深处接连浮起数点绿光，一字排开，足足五六双，静静悬在暗影之中，如同蛰伏的凶兽，死死窥伺着石阶上的猎物。

林夕五指收紧，扣紧右手上的银手套，真气催动到极致。

“想放僵尸害我，跟我玩阴的。 等拿到实验记录，定要掀翻这药蛊坛。”

她低头扫过脚下，一个疑问沉沉压在林夕心底。 药蛊坛毕生追寻的是死而复生、长生不老，这个药蛊坛哪里来的这么多僵尸？僵尸本就是复生失败的产物 —— 一具没有意识、丢失记忆的死躯。他们为何耗费巨大心力，去收集这种失败品？

指尖越攥越紧，长寿庙的那三只僵尸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当时一只紫僵，三只青僵就是刻意放出袭击雅清居士。 眼前这批僵尸，难道也是批量制造的暗杀死物？

僵尸可比缝合怪还要凶险百倍，一旦他们吃透这套量产僵尸的办法，既可暗中刺杀，亦可上阵厮杀，足以倾覆一整个宗门，真是后患无穷。

这个药蛊坛必须捣毁，蝮珩、乌辞，看来今天是一个都不能留。

念头一转，她又想起孟长辰与陆承安。 长辰执意拉着陆承安一同深入此地，绝不只是为替沈将军寻解药、找解毒线索那么简单。

这两个臭小子，到底瞒着她多少事？ 等出去，非得跟他们好好算账。林夕拳头攥得发白。

她抬手，用力推开石门。厚重石扉向内滑开，林夕跨步走入石室，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闷响在空旷石室里回荡。

石室极为宽阔，四壁密密麻麻刻满炼蛊符咒。

林夕一眼便认出，这不是护身镇咒，是炼蛊阵纹。

这里的符咒层层堆叠，后人不断往上添绘，一层覆一层。最底层纹路早已模糊黯淡，新的符印依旧不断叠加，像是这群人经年累月，反复试错，永不停歇。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石桌，桌面堆着一捆捆卷好的羊皮卷宗。 这难道是实验记录？ 林夕眸光骤然一亮。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成片绿光接连亮起。 足足十头蛊僵尸自阴影里走出。灰白皱烂的皮肤，关节咔咔脆响不绝，一双双绿瞳锁定林夕。

林夕心念一动，朱霞轰然奔涌而出，赤色霞光铺满整间石室，化作滚烫红河。

僵尸们飞步上前，踏入赤霞范围。

滋滋滋 —— 皮肉遇火瞬间消融，肌肉成片剥落。

林夕任由朱霞席卷而过，一头接一头，将这群僵尸尽数焚化，黑暗里的绿色眼瞳，逐一熄灭，看来这些僵尸的灵智并不是很高，但是林夕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些僵尸遇到了危险并不会逃遁，而是奋不顾身，犹如飞蛾扑火一样的攻击目标，这让她想起那日在回京山谷中，月影操持的那些怪物。

这个场景何其相似，难道是这些僵尸都被蛊虫控制了？所以才会机械指令般的攻击她？

石室中央，朱霞依旧环绕在她周身，赤红火光在四壁跃动。墙上层层叠叠的符咒被红光映照，扭曲翻涌，仿佛活物扭动，石室的寒意逼人。

林夕目光落回石桌，羊皮卷宗还安放在原处，她快步上前，伸手拿起卷宗。

指尖落在第一卷羊皮纸上。文字是药蛊坛专属密文，孟长辰早前简单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解密方法，说日后或许能用得上。

蛊虫培养日志，第两百三十天。活体材料：药人二十具。其中一具产生僵尸王特征。编号：僵尸王一号。负责人：乌辞。

林夕心头一震，长寿庙那一战的记忆翻涌上来，难道那些僵尸是用药人炼制的？

朱霞在她身后缓缓翻涌，红光将她影子投在符纹墙壁上，忽长忽短，不停晃动。

她迅速展开第二卷。

蛊虫培养日志，第两百五十五天。活体材料：药人三十具。其中一具产生僵尸王特征。编号：僵尸王二号。负责人：蝮珩。

两头僵尸王？林夕看的心惊。

朱霞的光势开始衰减，这个新创术法，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对力量的掌控尚且生疏。赤红火霞环绕身周，像一层流动的赤色皮肤，不停起伏呼吸。林夕清楚朱霞撑不了多久，必须在霞光消散前读完记录，不敢有片刻停顿。

第三卷迅速铺开。

蛊虫培养日志，第两百八十天。编号：僵尸王三号。负责人：蝮珩。

三头。

朱霞在她手腕处微微收缩，赤色光晕褪去几分，林夕呼吸急促，翻卷卷宗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四卷蛊虫培养日志，第三百零五天。其中三具产生僵尸王特征。

编号：僵尸王四号、五号、六号。负责人：乌辞。

六头僵尸王，用活人炼制的僵尸。

林夕的手猛地顿在羊皮纸上，一股怒意翻涌而上，压都压不住。

朱霞已经收缩至胸口，红光仅仅笼罩上半身，石室迅速沉入昏暗，墙壁符咒在暗影中若隐若现。她呼吸渐渐发紧，继续翻到附记页。

蝮珩附注：蛊僵尸王目前短板为灵智微弱，需联合忘忧坛继续研究。但若作为守卫，无需思考，只需恪守指令。擅闯者死，危急之时，可自爆同归于尽。

林夕指尖死死攥紧羊皮卷，凤眸微蹙，呼吸都沉了几分。

原来是在僵尸体内培植蛊虫，然后给蛊虫下达命令，僵尸按照蛊虫的命令只需要机械执行。难怪蝮珩和乌辞不急于追入内坛，他们对自己亲手培育的僵尸王，有着十足的底气。

朱霞缩至肩头，红光只在肩颈跳动，石室愈发幽暗，林夕咬紧牙关，翻到日志末尾。

实验记录已完成。

实验总负责人：丹蝎（已死）。

当前负责人：蝮珩。

协助：乌辞。

朱霞一路回缩，最后只剩脖颈处一缕红线。

林夕知道，这个术法即将耗尽，看来这里至少有六只僵尸王，今天有场硬仗了。

她迅速合上羊皮卷，塞入空间口袋，继续快速翻阅其余卷宗，石桌暗格、抽屉尽数查探。又翻出另一份记载，一并收进口袋。此事与本次任务主线关联不大，她无暇细想。

转瞬，肩头那道红线骤然熄灭，朱霞消散，石室彻底陷入漆黑。

黑暗之中，林夕心念一动，想起了陆承安。

方才他在外坛出手援护自己的那一招狠厉果决，攻防一体，这臭小子恐怕远不像表面那般温和，多半是扮猪吃虎，和前宗主对战的时候，这小子生死一线居然还在藏拙。

看来这次她亲自到药蛊坛，收获果真不小，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这个陆师弟和他那个好师父二长老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同一时刻，外坛。

陆承安立身翻滚的绿瘴之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现在不确定林夕在内坛究竟会调查发现什么，拿到了什么证据。

心底生出一个决断：必须杀掉眼前二人，灭口。

往日看着温润无害的眼底，此刻杀意翻滚。

就算林夕查到线索，若无两位坛主亲口供词，终究只是猜测，猜测可以压下，但活的证人，绝不能留。

他转头朝着孟长辰扬声大喊：“计划有变！这两个人知道得太多，绝对不能留，必须解决掉！”

外坛边缘，孟长辰闻声，眼眸微微一眯。

他想起定下的两套公开方案。 计划一：正面强攻，他与林夕各自牵制一名坛主，孟长辰对阵蝮珩，林夕缠斗乌辞，陆承安潜入内坛盗取实验记录，得手之后焚掉药蛊坛。 计划二：智取，预判坛内遍布陷阱，不可恋战，偷取记录即刻撤离。

但还有一个计划，他没有告诉林夕。那是临行前，他写在纸条上悄悄塞给陆承安的计划三：一旦事态失控，诛杀药蛊坛所有知情人，一把大火焚毁药蛊坛，抹除所有线索。

孟长辰的思绪飞速转动。他不想失去林夕姐，不想失去传授功法的三长老，不想失去待他和善的宗主，还有那位素未谋面却倾囊相授炼丹制毒之术的便宜师傅。

这些是他眼下拥有的一切。

倘若他和二长老之间的交易败露，被林夕、大长老、宗主知晓，他还能是众人眼中那个宗门小少爷吗？ 他不敢赌，也不愿赌。杀念一瞬滋生。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迟疑。

在此处斩杀二人，等林夕从内坛出来撞见，这该如何解释？

二人修为本就高于自己，后续要怎么去圆战胜两个坛主和蛊僵尸这些事情？

对了，把炼蛊僵尸的事情，全部推到蝮珩、乌辞头上即可。

白衣护法，只能对不住你了，你护过我，可今日若这两人不死，秘密怕是守不住了。

孟长辰沉声回喊：“好。计划三，启动。”

蝮珩正催动毒术攻向孟长辰。右手刚探到腰间玉瓶，瓶塞尚未开启，“计划三” 三个字落进耳中。

他手指顿在瓶口，抬眼望向毒雾中的孟长辰。 孟长辰肩头伤口还在，血已经止住，但眼神全然变了。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是一种权衡之后，下定决心的冷寂。

蝮珩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将手中玉瓶收回，没有拔塞。左手探向腰间另一只更小的黑瓶，瓶塞是铁铸的。

“什么计划三？你们在密谋什么？” 他语调平淡，眼底寒意刺骨。

另一边，中坛坛主乌辞，指尖凝聚黑色暗器，已然瞄准陆承安心脉，正要出手，同样听见那三个字。 “计划三。”

她指尖的阴毒暗器瞬间敛去，抬眸看向瘴雾里的陆承安。

陆承安立在绿瘴之中，掌上阴火还在灼烧，身形稳如磐石，眼神沉静。

乌辞紫色瞳孔里掠过复杂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暴怒。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事，又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右手摸出腰间玉瓶，瓶中盛着赤红药液，不同于寻常绿瘴。她攥紧瓶塞，迟迟没有拔开。

“你方才说什么？” 乌辞开口，声音平直，握着玉瓶的手却微微发颤。 她不是听不清，她听懂了。

“计划三。” 她低声重复一遍，紫眸死死锁定陆承安，“你们口中的计划三，究竟是什么？”

陆承安沉默不语。

孟长辰同样没有作答。

瘴火笼罩之下，四人对峙，再无一言。

蝮珩立在孟长辰身前，手中紧握小黑瓶；乌辞面对陆承安，掌心扣着红液玉瓶。

二人都没有贸然出手，静静等候下文。

外坛瘴雾开始剧烈翻涌。

陆承安周身阴火盘旋，他清楚林夕肯定已经撞破药蛊坛的秘辛，人证现在绝不能留存。

掌心阴火凝聚成一只漆黑拳影，抬手指向外坛入口。

蝮珩、乌辞，他们知道有一个计划三，却不知道，这计划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