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看着二人装傻充愣的模样,脑中所有零散线索骤然串联,顷刻间豁然开朗。
她终于理清一切前因后果。 难怪大长老早就查清宗门内鬼身份,却一直隐忍不发,任由对方在宗门之中蛰伏。也难怪素来温润和善的宗主,会默许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暗中算计。 原来包括幽冥宗的高层,也在下一盘牵扯极广的大棋。 她也终于读懂大长老曾经那句 “凡事莫看表面” 的深层含义。 林夕定定看向陆承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二长老,是你的师父,没错吧?” 陆承安浑身巨震,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关于我和宗门的一些信息是二长老报给长生教的吧?” 陆承安脸色瞬间惨白,情绪激动地出声反驳:“我师父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宗门的勾当!” “陆师弟。” 林夕语气平静,字字诛心,“你师父此人,除了爱护犊子,心中从来没有固定善恶之分,唯独心中目标至高无上。” “为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可以牺牲宗门利益,私下与长生教暗中达成交易。” 陆承安嘴唇不停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沉默伫立,却拿不出半分反驳的底气。 林夕再度转头看向孟长辰,目光深邃:“你在药蛊坛时,二长老当初刻意接近你、结识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他心中谋划的大事。” 孟长辰依旧闭口不言,不承认,亦不否认。 林夕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 她心里清楚,孟长辰绝不会轻易吐露背后实情。但仅凭眼下这些蛛丝马迹,她便能自行推演部分真相。 二长老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浮现。 宗门演武场、宗主身前,此人平日寡言少语,行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遇事杀伐果决,从无半分犹豫。 林夕暂且不清楚二长老真正图谋何物,究竟是他利用长生教完成布局,还是长生教借他之手搅动整个修真界风云? 幽冥宗的局势,此刻清晰摆在她眼前: 只要宗门没有出现重大利益损失和人员伤亡,大长老便不会贸然对二长老出手。宗主应该早已看破内鬼身份,却选择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任由宗门高层彼此制衡。只等二长老彻底暴露野心、公然挑起祸事,高层便会联动出手。 这群身居高位之人,步步为营,算计深远。 林夕收回纷乱思绪,重新看向孟长辰,陡然转开话题:“你可知绝情坛坛主霜无泪?” 孟长辰轻轻颔首:“知晓。此人诡计多端,心思阴鸷,是最难防备的角色,我们皆要听命于他。” 林夕神色凝重,缓缓道出过往恩怨:“我也是上次回宗的时候,宗主告知我,昔日四长老数次将霜无泪逼入绝境,可每一次都被他使出金蝉脱壳之计,顺利脱身逃走。也正是常年追杀此人、急于突破修为,四长老强行冲击境界,心境大乱,反倒落下一身难以根治的陈年内伤。” “这霜无泪常年四处搜罗肉林芝、冰蜘蛛一类的天材地宝,安宁推测他们在制造不死的人造人。你可知道更多的内情?” 孟长辰垂眸细细思索片刻,坦诚回道:“我并不清楚内情。当年我执掌药蛊坛的时日不长,资历浅薄,其余各坛坛主的私下谋划,我知晓得根本不多。再加上我修为低微,长生教高层对我并不信任,他们的核心机密任务,从来不会交付于我。” 林夕微微点头,不再纠结此事。 林夕想到孟长辰马上要去药蛊坛为沈惊戈寻找解药,骤然回想起当初和黑衣护法交手的画面,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如果被改造出来的缝合怪物,全都保留着生前完整记忆,甚至能熟练施展出原本一身功法武技。 若是日后战场之上,长生教刻意操控宗内熟悉亲近的人对战,如果黑衣护法对战七长老的话,极有可能上演父子骨肉相残、同门厮杀的惨烈局面。 想到这里,林夕心头猛地一震,捕捉到一处巨大破绽。 长生教怎么能精准预判,宗门派出的出战之人会是七长老,而非宗门其他高手? 幽冥宗之内,论修为顶尖,当属二长老,其次才是七长老。于情于理,宗门都该派出实力更强的二长老迎战。为何当日奔赴战场之人,偏偏是七长老? 是长生教提前摸清了宗门出战排布,还是宗门内部二长老再次暗中泄密,通风报信? 想到这里,林夕轻轻摇了摇头。前宗主去幽冥森林前,把七长老托付给他,他平时对七长老很是照顾,直觉告诉她,以二长老护犊子的性格,他应该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这件事情背后疑点重重,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林夕强行压下纷乱思绪,暂时搁置这个疑问,重新看向孟长辰,定下此行规矩。 “安宁郡主与沈将军的安危,我自有妥善安排,此行凶险,凡悟也留下,你不必分心顾虑。” 孟长辰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林夕目光坚定,沉声开口,敲定决定:“这一趟药蛊坛,我同你一道前去。” 孟长辰抬眸看向她,眉头微蹙,出声叮嘱:“林夕姐,你务必记住,全程不可贸然出手。一旦你在长生教的地盘动手,其他长生教众人会认为你是在挑衅教派,立刻将你和沈惊戈一同标记为必杀目标,后患无穷。” 林夕直视他,反问一句:“那出手对敌之事,交由你吗?” “我来。” 孟长辰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药蛊坛内所有地形机关、凶险陷阱,我全都烂熟于心。新任坛主的毒术手段、攻击路数,我也略知一二。” 烛火轻轻摇曳,映出此时林夕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不忍。 “长辰。” 她放轻语调,声音柔和几分,“你好不容易才从药蛊坛那炼狱之中脱身,如今又要主动折返回去。那地方…… 是你的噩梦,是你此生最恐惧的过往。” “若是你遭遇不测……” 后半句话堵在喉头,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实在不愿看着他重回那片困住他无数日夜的梦魇之地,更怕他就此葬身其中。 林夕沉默片刻,缓缓应下:“也罢。我可以答应你去药蛊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孟长辰问道。 “你必须活着回来。” 林夕的声音认真又凝重,“你若是出事,我没有办法跟大长老和宗主交代,而且沈将军就再无获救的机会。” 孟长辰安静沉默许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温暖的笑意,褪去了往日所有伪装、算计与疏离。 “好。” 他郑重应声,字字恳切,“我不死。” 林夕望着他,心头稍稍松快,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承安。 “你也是。此行步步凶险,务必要活着回来,你要是出事了,我也没有办法跟二长老交代。” 陆承安重重点头,神色肃穆凝重。 此时,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林夕抬眼,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走得急,又不太稳。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 门被推开,青瑶站在门口。 她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嘴唇抿得发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撑到这里。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夕姐…… 林夕心头一沉。 她太熟悉青瑶了——天机阁里最沉得住气的人,从来不会这样失态。 怎么了?林夕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是不是——齐笑天他—— 青瑶点了点头。 只点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齐阁主……陨落了。而且是同归于尽。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夕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青瑶,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过了几息,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怎么会。 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修为……国师说过,他可以和剑无双过几百招都不会败。 青瑶摇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知道……齐阁主那日离开前跟二阁主吩咐,说要去见你们一面……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林夕垂下眼,有些晕厥,身形有些不稳。 陆承安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触到她袖口下的手腕,凉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夕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什么的东西。 青瑶看着她这个样子,反而更难受了。她知道林夕因为自己哥哥顾长风的死,平日里嘴毒,总对齐阁主冷言冷语,可她们相识这么多年,青瑶比谁都清楚——林夕不是不在意,只是从来不肯把在意放在脸上。 先是国师,现在又是齐阁主,两位天机阁的重要人物先后陨落。 林夕姐……青瑶的声音有些碎掉,二阁主现在暂代大阁主位置,他下令调查齐阁主的西南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林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压回了一层薄薄的冷意。 陆师弟,她偏过头,声音很轻,你把经过讲给青瑶听。 她顿了顿,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要缓一缓。 陆承安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林夕,原来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 而林夕站在窗前,指尖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不能垮。西南的事还没查清,沈惊戈还等着解药。她得撑住。 可齐笑天没了。 这个念头沉在心底,像一块冰,化不开。 她心里发誓,就算死,也一定要去药蛊坛搞清楚这个缝合怪的毒究竟是什么回事,齐笑天是为了她们能够逃走才会战死,绝对不能让齐笑天这么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