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黄埔屯外围,并未径直入屯。此地驻扎着官军据点,扼守入京要道,选址绝非随意,乃是一处关键关卡。安宁手中持有北静王令牌,亮出来便能即刻通行,可一旦动用令牌,行踪会瞬间传开,前方必然早已布下死伏等候。
安宁望着屯内飘扬的军旗,缓缓开口道出心中考量:“我原本打算等幽冥宗、天机阁高阶修士汇合后再动身入京。此前已将部分情报传送给父王与陛下,让他们先行调度布置。可我仔细权衡过后,还是决定和惊戈尽快回京,当面详述北境全貌。丞相心思通透,若只凭书信传讯,他未必能摸清边境真实局势;由我们亲口陈述,他才好决断对策。”
她语气添了几分急迫,事关边境军民,半点耽搁不得:“北境将士耗不起拖延。九十月份便会天降大雪,一旦道路冰封,粮草、军械的输送路线尽数断绝,边境防线难以为继,我们必须尽早入京筹备转运事宜。”
林夕闻言眉头一挑,顺势发问:“朝廷国库常年亏空,又何来银钱采买粮草、置办军需?我昔日随军做军医,亲眼见过兵士棉衣单薄,每日仅能分得两餐口粮,破损兵器也勉强凑合用,不肯换新。”
安宁轻叹一声,细说朝堂深层纠葛:“别低估丞相的手段,他能稳居相位多年,绝非庸碌之辈。若是下海经商,凭他的筹谋手段,足以积累滔天财富。可边关、朝堂各处皆是耗银无底洞,再能敛财也架不住日复一日的消耗。如今他年事已高,行事趋于保守,不愿和各大世家结怨,只盼平稳做完任期,辞官归乡安度晚年。”
“他年少时本心怀治世抱负,奈何先帝一心沉迷丹道,只看重他敛财的本事,一味命他搜罗银两,反倒埋没了他治国安民的才干,终究是生不逢时。”
“到陛下登基,朝中各处遗留的烂摊子尽数丢给他收拾,常年替各处亏空擦尾,想来早已心生倦怠。二人君臣本就隔阂深重,当年是我父王力保陛下登临大位,此事也成了丞相心头芥蒂,父王近年难免受到打压牵制。”
林夕默默听着,心底暗自腹诽:这位丞相倒是记仇得很,连宗室藩王都要借机排挤,好在我宗门置身朝堂纷争之外,不必卷入这些权斗纠葛。
沈惊戈闻言接过话头:“边境元帅早已接连送出数封密信递往宫中,再三恳请朝廷加急调拨粮草,可陛下每一次回文都只称粮草已然拨付到位,前线缺口却半点不见填补,将士只能日日缩减口粮勉强度日。”
安宁猛地抬眼,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凝重:“等一等,惊戈,你方才说陛下回文写的是拨付?当真只用了这个词?”
“没错,就是拨付二字,其中有古怪?” 沈惊戈微怔。
安宁指尖轻轻扣着马车木栏,瞬间看破内里猫腻:“关键便在拨付和调运的差别。户部、兵部里头藏着暗中操盘之人,借着账面流程将粮草款项层层核销,实物根本送不到北境。这类文书上的文字把戏,丞相常年打理国库,未必能察觉底下这般阴私。”
她稍稍垂眸思索片刻,细细梳理北境积贫的根由:“其实单论产出,北境本土粮产、矿场收益、各类特产商贸,原本足以自给,不至于常年捉襟见肘。症结卡在现行计税规矩,全境统一按田地亩数收税。北境疆域辽阔、住户稀疏,每家分得的土地极广,算下来要上缴的赋税反倒远高于内地,百姓常年负重。”
“我们途经仙女湖沿线村落便能看得明白,那边村落富足安稳,不靠耕田谋生,全凭湖面渔业营生,土地税负担轻微,渔获相关的收益又少有苛捐。但凡涉及钱粮收缴,就容易滋生官吏贪墨,北境贫瘠的根本,是适配内地的税制不适配边境。这里恰恰是税制改制最该优先着手的地方。”
安宁抬眼望向窗外旷野,目光坚定,道出心中打算:“也正因如此,我才说我与丞相本心并无分歧,寻机会把前因后果完整摊开讲清楚,他必然能理清其中利害。”
林夕静静听完这番透彻剖析,侧头望向身旁的安宁,指尖无意识捻了下衣袖,心底生出几分敬佩。她本可安居王府享一世荣华,却甘愿追随父王与陛下,一头扎进繁杂凶险的朝堂博弈之中,从未有过半分退怯。一如当初坦然对沈惊戈表露心意时那般,行事坦荡,无所畏惧。
这便是大赵国的长宁郡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