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雾是在午后从西坡爬下来的，先白，后冷，最后连人声也带上了潮湿的回音。

它起先只是贴在盐沟上的一层白气，等柳棉的粥车过旧桥时，雾已将半截车辕吞没。车上没有满载粮袋，只有一桶稠粥、两篓退热草和止血散、三捆旧布条，另有一筐削好的当日饭牌。许秉川站在桥头看着，眉头紧得很。

车轮碾过桥板时，雾从轮辐里翻出来，像一层被搅浑的盐汤。何安没有坐车，背着一只饭牌筐跟在后头，每过一段便停下，在桥栏和车辕上各系一截灰布。他记不得雾里所有人的脸，也不能保证这条灰布一直不被风吹断，只能让后来找车的人知道粥车曾往哪个方向去。田厚嫌他走得慢，几次想催，看到筐里一叠叠空白饭牌，又把话咽了回去。上一夜有人因没有牌被堵在门外，今日要是连送粥的车去哪也没人记得，雾就会替旧规把人再吞一遍。

“避所今夜还要粥。”他说。

“所以只带半车。”柳棉道，“带去的每一碗、剩下的每一碗，何安都记。可门外名册上写着同行未明，不能只叫他们留在雾里等自己走回来。”

她说完便让车动起来。顾砚走在前头，灰旗插在背篓上，旗尖被雾压得发湿。他不敢只凭盐道妇人一句“我见过那两人”就钻进沟里，先对照旧桥木牌副抄上的车辙方向，又看桥东断路上被新泥盖住的脚印。脚印很乱，有兽蹄、有脚夫草鞋、也有拖过重袋的痕；可其中两行总在风背处停住，又往废盐棚方向去。

“有人躲过。”他说。

废盐棚后是道低雾沟。沟底积着浅水，水面漂着盐壳，风从上头掠过，白雾便一层层压下来。柳棉让车停在沟口，先把红条药包和热粥摆到石上，又让田厚把白布挂在车辕：今日发粥，不问旧债；愿说同行可记，不愿说只记伤病。

附近的脚夫没有立刻靠近。他们缩在雾里，衣上都是盐霜，眼神却先盯着饭牌。一个年长女人从石后探出头，正是来城里报信的盐道妇人。她叫卫嫂，左脚跛着，手里拄一根断木杖。

“雾沟里有两个人。”她说，“一个姑娘，一个瘦高男人。昨夜兽冲时他们没敢上桥。”

“叫什么？”秦柯问。

卫嫂摇头：“姑娘说自己叫罗杏，男人没肯说。旧号赶车的人叫他们别再喊原名。”

柳棉没有追问，只盛出第一碗粥递给卫嫂：“先喝。喝完带路。”

卫嫂接碗时，手抖得厉害。她看着粥，又看柳棉：“我要是带错了呢？”

“带错就记带错。”柳棉道，“不扣你这碗。”

这句话比热粥更慢地进了人耳。雾里有人挪了一步，田厚把饭牌筐放得更近些，却没叫谁先按名。杜小满替一个咳得厉害的脚夫摸脉，药纸一打开，苦味便散到盐风里。

卫嫂领顾砚下沟。走出十几步，顾砚在一块塌盐岩下看见半截灰布条，布条和避所的灰条颜色相近，却是旧布，边上沾着黑蜡。他没碰，只让秦柯记下位置。再往里，有人咳了一声，极轻，像怕惊动雾里的什么。

沟外的粥却没有停。柳棉让陈寡妇带来的小勺一碗一碗舀，先给脚肿得脱不下鞋的老人，再给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人捧着碗不肯喝，反复问这碗会不会记在名下，会不会回城后多一笔债。柳棉就叫何安派来的伙计把发过的饭牌木屑装进一个小布袋，布袋外写“雾沟二十七碗”，没有写谁领、谁欠。

“只留数？”伙计迟疑。

“只留数。”柳棉道，“今日是看粥够不够，不是看谁以后该还。”

田厚听见后，把自己还没用的半块饭牌递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不接，他就塞到粥桶旁：“牌还在桶边，谁饿谁拿。别拿我的名领，也别叫我替你记名。”他说完有些不自在，转身去给车轱辘垫石头。守城后他第一次发现，不替人做主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有时只是把自己能让出的半碗，放在旁人不用低头也拿得到的地方。

“罗杏？”卫嫂喊。

石后没有回答。

“我带粥来了。”柳棉在沟口说，“药也有。你要是不想说名，先把手伸出来。”

等了很久，一只冻得发青的手从盐岩后伸出。手腕上系着一根磨断的灰线，掌心有搬袋磨出的硬茧。柳棉没有去抓，只把温粥递到那只手边。手缩了一下，终于把碗接走。

雾稍散时，众人才看见罗杏。她二十出头，头发被盐风吹成一团，右额有块干涸的血痂；她身后还蜷着个瘦高男人，腿上压着一截断木，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杜小满与田厚上前抬木，罗杏却猛地扑过去挡在男人身前。

秦柯没有因卫嫂喊了“罗杏”就立刻把名字写死。他先问：“你可认得一个叫罗五的人？”

罗杏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挡在男人身前的手臂没有放下，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还在？”

“在旧锤铺门外等过你。”秦柯道，“他留下你一只草鞋，说最后听见你去了盐河北坡。我们只能告诉他找到一个自称罗杏的人，除非你愿意认他。”

罗杏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草鞋早已换成盐袋布裹成的破鞋，右脚那只也只剩半边。她哭了很短的一阵，随即用袖口把脸擦得发红：“先别叫他来。我身后这个人怕见城里人。等我自己能走回去，再认。”

秦柯这才记：罗杏，自称；闻罗五名有应，暂不以亲属确认。亲人记得她，仍不能替她决定何时回去、带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