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镇正府门前该有的话。可正因为普通,洛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点头:“吃。”
那人便把饼放进他手里。
“能吃的东西,别让它在别人脚下过夜。”他说。
洛言攥住硬饼。饼湿了,凉了,边缘还有泥,可它重新回到掌心时,像也把某个落在地上的东西一并捡了起来。阿石站在旁边,怔怔看着那人。
周鹤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收起朱砂笔,向那人拱手:“楚先生。”
镇正府门前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草,齐齐动了一下。有人不知道楚先生是谁,便小声问;有人听过万象阁楚州的名头,脸上立刻换了神色;马三和罗差役更是把木杖往后收了收。青石镇离万象阁远,远到许多人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那地方。可越远的名头,有时越能吓人。
楚州抬手回礼,却没有让周鹤难堪。他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洛言手里的冷馒头、硬饼和折好的红纸,最后目光落向洛言身旁。那里在众人眼里空无一物,楚州却停了一下。
阿石的手指慢慢收紧。楚州说:“站到阴处去。日头照久了,你会更淡。”门前一片死静,洛言猛地抬头。
阿石也抬头,眼睛里那点火一下亮起来,又像怕亮得太过,赶紧低下头。他往镇正府门柱阴影里挪了半步。别人看不见他,只看见楚州对着空处说话,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罗差役下意识摸了摸手臂,马三的扫帚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周鹤皱眉:“先生看见了?”楚州说:“看见一点。”“一点,不足以入册。”周鹤说。楚州看向他,眼神仍然平静:“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周鹤后面准备好的话堵了一下。若楚州一来就说他错,说镇正府错,说名册错,他反倒容易守住章程。可楚州说我知道。知道名册不能凭一句话改,知道测灵石不能随便开,知道一地之规若被人当街踩碎,后面会生更多乱。
周鹤沉声道:“先生既知道,就该明白。此人无名无籍,旁人不见,册上不存。纵然先生能见一缕残影,也不能就此认定青石镇失了一个活人。天下怪事多,邪影、怨气、附物之灵,哪样不能骗人?若今日凭先生一眼就开封石,明日人人都来镇正府哭一声,说自己记得某人,章程何在?”
楚州点了点头:“说得通。”人群又动了一下。洛言的心往下沉,阿石站在阴影里,刚亮起来的眼睛也暗了些。楚州却接着道:“可章程若被人动过呢?”周鹤不说话了。
楚州从洛言手里接过那片折好的红纸,打开,看了看上面的黑屑。他没有伸手去碾,只凑近闻了一下,又把红纸还给洛言。“这东西从石座旁来?”
洛言点头:“阿石说,测灵前夜有人碰过石头。”
“谁看见?”
“他。”
周鹤道:“一个无名无籍、众人不见之影。”
洛言攥紧饼,指节发白。
楚州看向他:“你还看见什么?”
洛言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是问你凭什么,不是问你可知罪,而是问你还看见什么。他愣了片刻,才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阿石的冷馒头,孙老头的红薯皮,测灵石座底部少一笔的“名”,老秀才门上的半句诗,旧私塾墙砖里的少笔“名”,赵灵儿玉牌背后的裂。他说得乱,先后不齐,有些地方说到一半又停住,怕拖累老秀才,怕赵灵儿被人看轻,怕自己越说越像疯子。
楚州没有催。
他听得很认真。周鹤也听,眉头越皱越深。围观者却未必听得懂,只觉得这废根少年嘴里越来越玄,越玄越有热闹看。有人悄悄往赵家方向跑,大约想把赵灵儿也叫来。有人则往旧私塾那边看,仿佛老秀才马上会被门板推出一样。
洛言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难堪。他冒着众人的笑闹到这里,硬饼也掉了,肩膀也疼了,阿石又被否认了一遍,最后却只能说不知道。
楚州看着他:“不知道,还来?”
洛言低头看手里的硬饼。饼上泥没擦净,有一小块已经泡软。他说:“不来,他会更淡。”
阿石站在阴影里,眼睛一下红了。
楚州沉默了一会儿。
镇正府门前很安静。连孙老头都不骂了,只把火钳夹在胳膊下,别过脸去。赵灵儿不知何时到了人群后面,青布裙外披着一件旧外衫,脸色很白。她没有走到前头,也没有说话,只在听见洛言说玉牌背后有裂时,手指隔着衣服按住心口。赵虎站在更远处,双手缠着布,脸色阴沉,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冲上来骂。
周鹤先开口:“楚先生,此事不能任他空口搅乱青石镇。测灵石已封,赵灵儿三道青纹已记入册,若因此生出流言,上宗问责,谁担?老秀才昨夜又牵涉补字之事。若有人以字乱名,以影乱册,罪不轻。”
洛言猛地抬头:“不关先生的事。”
“关不关,不由你说。”周鹤看着他,“你夜里去他门前,众人已知。他若教你乱补名册,便是教唆。”
洛言脸色一下变了。
这就是章程的厉害处。它不需要吼,也不需要打,只要把一根线轻轻绕到你在意的人身上,你就会疼。阿石在阴影里也急了:“不是老先生,是我,是我求你去的。”
没人听见。
楚州却看了阿石一眼,然后对周鹤说:“给他三天。”
周鹤皱眉。
楚州说:“三天之内,不开封石,不改名册,不动赵灵儿的判词,也不得只因洛言夜访私塾、补了半句诗便押老秀才。若另有新证牵涉旧证毁改,须当众出示问帖,只可请问,不得刑讯。让他去找。若他找不到能让众人承认的痕迹,按镇规问他,也问我。”
周鹤道:“先生何必替一个无字废根担这个?”
楚州看了看洛言手里的硬饼。
“我不是替无字废根担。”他说,“我是替那块饼担。”
众人听不懂。
周鹤也沉默了片刻。
楚州没有解释。他转向洛言:“三天。”
洛言看着他。
楚州的声音不高,却让镇正府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证明他存在,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