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中文

最新网址:www.xpaozw.com
字:大中小
关灯护眼
泡泡中文 > 言荒大陆 > 第6章 楚州捡饼

第6章 楚州捡饼

同日上午,洛言从旧私塾出来后,又到了广场。

青石镇的上午仍留着一点没睡醒的冷。街边沟槽里积着昨夜的脏水,红纸屑泡了一夜,颜色已经暗成烂红;赵家门前的两只灯笼还挂着,灯芯灭了,灯笼皮瘪下去,被风吹得轻轻蹭门框。广场中央空荡荡的,测灵石早已被收进镇正府后院,只剩那方石座露在渐干的水汽里。石座周围的泥印被这几日人来人往踩乱,旧印压着新印,新印又被潮气润软,像一张被无数人踩过却没人肯读的旧纸。

洛言蹲在石座旁,手指一点一点拨开泥。

阿石站在他身后,没有影子。日头越高,他看起来越淡,像一张本该藏在暗处的纸被人拿到日光下,边缘慢慢透白。他抱着半个冷馒头,眼睛盯着石座底部那个少了一笔的“名”字,不敢眨太久,仿佛一眨眼,那字也会被日光擦掉。

“你说的黑砂,落在哪里?”洛言问。

阿石皱着眉想。他想得很用力,额角像要渗出汗来,可他如今连汗也没有。他慢慢抬手,指向石座东南角:“大概在那里。那人站在这边,手放在石头上,身子挡住了月光。我当时躲在孙爷摊子后面,只敢看一眼。他走的时候,袖子动了一下,地上好像落了点黑的。”

洛言顺着他指的地方拨泥。泥很凉,钻进指甲缝里,像小刀子。他拨出碎石、红纸屑、一截烧断的鞭炮捻子,还有一粒很小的黑屑。那黑屑比芝麻还小,混在泥里,若不是洛言蹲得够低,根本看不见。他用指尖轻轻沾起来,黑屑贴在皮肤上,没有立刻掉,反倒像带着一点极细的涩意。

阿石往前凑:“是不是?”洛言不知道。他如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从阿石失名以后,他每天都被这三个字堵着。孙老头不知道,豆子不知道,赵灵儿也问他不知道凭什么说。可许多事若等到全知道才开口,人早就没了。他把那粒黑屑小心抹在一片干净的红纸背面,又把红纸折好,塞进衣襟里。衣襟里还有三枚铜钱,半个被踩扁的冷馒头,以及孙老头今早骂骂咧咧丢给他的半块硬饼,硬得像瓦片。

孙老头丢给他时说:“你这几日天天像游魂一样在镇上晃,别真饿死在我摊前。拿走拿走,别挡我炉口。”洛言接住饼,道了声谢。孙老头立刻瞪他:“少谢,欠着。”他说欠着,却没问阿石欠的那两块红薯皮。洛言听见这句欠着,心里反倒难受。欠账还在,人却不在账里。

他把硬饼贴着胸口放好。饼硌着铜钱,铜钱硌着冷馒头,三样东西挤在一起,让他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一点疼。可这疼也让他安心,像把几个快散掉的证物都按在自己身上。

“测灵石在镇正府。”洛言说。阿石看向镇正府方向:“他们会让我们看吗?”

洛言没有答。镇正府在广场北面,门不大,门楣却修得比周围屋子高。两扇黑木门常年被日晒雨淋,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潮湿的木纹;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脚有青苔,柱身却被人擦得干净。寻常百姓路过这里,脚步会自然放轻,不一定是真敬畏,更多是怕麻烦。青石镇的人最懂一个道理:能不进镇正府,就别进。

洛言以前只进过一次。那是父亲死后,矿主家送来一纸赔书,说塌方是天灾,不归人算,按例给三斗粗粮,两串小钱。镇正府师爷让洛言按手印,洛言那时还小,手指沾了红泥,按在纸上,按完才知道那手印等于把父亲的命价收清。后来那三斗粗粮吃了不到两个月,两串小钱被母亲拿去还药钱。那张按了手印的纸留在镇正府里,大约早已被虫蛀了边。可洛言至今记得红泥沾在指腹上的触感,湿,黏,冷,像一小块不肯干的血。现在他又站到这扇门前。

门口差役正在扫地。差役姓马,镇上人叫他马三,脸长,眼皮肿,手里拖着一把竹扫帚,扫一下,停一下,嘴里打哈欠。他看见洛言,先是皱眉,随后又看见洛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眉头皱得更深。

“干什么?”马三问。洛言说:“我想看测灵石。”

马三像听见有人说要拆镇正府门楣,扫帚停在半空:“你再说一遍?”

“测灵石。”洛言说,“我想看一眼。”

“你想看就看?”马三笑了,笑声把另一个差役也引出来。那人姓罗,个子矮些,腰间挂着木杖,木杖头被他摸得发亮。“测灵石是接引使封的,镇长都不能随便开。你一个无字废根,跑这儿来犯什么癔症?”

这几个字一出来,门外扫街的人也停了。卖豆腐的刘三挑着担子路过,脚步慢了;两个挑水的妇人互相看一眼,把桶放轻些;街角小童背着书袋,本要往私塾去,听见热闹,便贴着墙根停下。青石镇对喜事和祸事都敏感,对笑料尤其敏感。洛言这几日已经足够让人谈论:先说阿石,后去老秀才门前念诗,又和赵虎在旧私塾外闹了一场,如今竟敢到镇正府要看测灵石。

马三把扫帚往门槛上一敲:“滚远些。今日镇长有客,别在这儿添晦气。”

洛言没动。阿石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算了吧。”这句话没人听见,只有洛言听见了。也正因为只有他听见,他更不能走。如果连他也退,阿石在这扇门前就真的什么都不是。洛言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片折好的红纸,低声说:“测灵前夜有人动过石头。石座旁有黑砂。还有一个人,叫阿石,昨日之前他在镇上,可现在名册里没有他,所有人也都不记得他。”马三和罗差役对视一眼。

罗差役笑出了声:“听听,越说越像了。昨儿有人说你在井边冲赵家姑娘胡言乱语,今日又说有人动测灵石。再过两日,你是不是要说镇长的官帽也是假的?”

旁边有人低笑。笑声不大,却细,像针。洛言的脸白了些。他最怕这种笑。打人还有躲的时候,笑声没有。笑声从四面来,落在衣服上,钻进耳朵里,贴着旧伤往里爬。

他强撑着说:“让我看一眼。”

“看不了。”罗差役走下台阶,木杖横过来,抵在洛言肩头,“退。”

木杖头不尖,却很硬,抵住肩膀旧伤,疼得洛言吸了一口气。阿石急得伸手去挡,手从木杖上穿过去,他自己反而往后晃了晃,身形淡了一点。洛言看见,心里一紧,脚却没有退。

镇正府门内传来翻纸声,有人咳了一声。马三和罗差役立刻收敛些,回头拱手:“周使。”

接引使周鹤从门内走出来。

原来他并没有离镇。测灵大典后,众人都以为他收了名册便走,其实三道青纹须候回令,他只离了广场,住在镇正府后院客房。周鹤仍穿那件旧青袍,袖口磨破的线头比前日更明显,像几根不肯断的灰草。他脸色有些疲,眼皮半垂,手里拿着名册和一支朱砂笔。那朱砂笔笔杆被磨得发亮,笔尖却用布套着,像一枚不出鞘的小刀。

周鹤看了洛言一眼:“你叫洛言。”洛言点头。“三年前,无字废根。”周鹤语气平平,没有嘲意,也没有怜意,像念名册旁一行旧注,“你要看测灵石?”洛言说:“是。”“缘由。”

洛言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慢些,怕自己漏。阿石在旁边紧紧盯着周鹤,仿佛只要周鹤抬眼看他一下,他就能从半空落回地上。可周鹤始终没有看见他。周鹤只翻开名册,手指沿着一页页名字往下滑。纸页发出干涩的沙沙声。那些名字有的墨新,有的墨旧,有的旁边记着无灵,有的旁边空着。周鹤翻得很快,却不马虎。他不是装样子,他是真的在查。

翻到最后,他合上册:“无阿石。”

阿石的肩膀轻轻一颤,洛言立刻说:“他不是姓石,他就叫阿石。孙老头给过他红薯皮,他在测灵台旁吃冷馒头,他说他记着欠账。”

周鹤看向孙老头摊子的方向。孙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火钳,炉灰沾在袖口。他被众人一看,脸色不太好,粗声粗气道:“我不记得。小孩子来讨焦皮的多了,谁知道哪个叫什么。”

洛言说:“冷馒头还在。”

他把那半个被踩扁的冷馒头拿出来。馒头已经干了,泥也结成硬块,边缘的咬痕仍在。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说拿半个馒头也能当人证,那镇上的猪食槽岂不是能作官。笑声散开,阿石又淡了一点。

洛言把馒头攥紧。周鹤看着那半个馒头,眼神没有轻蔑,却也没有动摇。他说:“馒头不能入册。名册无名,镇正府无籍,测灵台无记。若按你所言,世上随便一块残饼、一点旧灰,都能认成一个人。那往后谁走失,谁藏匿,谁冒名,谁又来担?”这话说得稳,稳到围观者都点头。许多人其实听不懂太多章程,却听得懂“往后谁来担”。青石镇的人怕担事,穷人怕担不起,富些的人怕担了坏名,镇正府更怕担乱。周鹤这句话像把一扇门关上,门关得不响,却严丝合缝。

洛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撬。圆桌在识海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名册、馒头、红薯皮、石座、黑砂、孙老头的话、周鹤的朱砂笔、差役的木杖、人群的笑,一样样落在桌面上。金线想连,却连不稳。有些线一碰就断,有些线刚亮又暗。洛言忽然明白一个很难受的事:他心里记得阿石,不等于众人承认阿石;他手里有馒头,不等于名册肯写阿石;他说黑砂,不等于测灵石会为他打开。一个人要回到世上,不能只靠一句“我记得”;可若没有第一句“我记得”,后面也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名册可能被人削了。”这句话一出,周鹤的眼神终于变了,朱砂笔在他指间轻轻一停。

马三脸色也变了,喝道:“大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罗差役木杖往前一推,抵得洛言往后退半步。洛言肩头一疼,衣襟被挤开,怀里的硬饼滑出来,先磕在三枚铜钱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啪地落进门前泥水里。

泥水溅起一点,落在饼边。

那半块硬饼很快吸了水,边缘发软,黄灰色的饼面沾上黑泥。人群的目光都在洛言和周鹤身上,没人看那块饼。罗差役的脚差一点踩上去,洛言本能地弯腰去捡,木杖却又横过来,拦住他的肩。

“退后。”罗差役说。

洛言的手停在半空。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弯腰捡铜钱。也是这样,周围都是脚,都是声音,东西落在地上,明明是自己的,却要先看别人准不准捡。三枚铜钱如此,半块硬饼如此,阿石的名字也是如此。他指尖发抖。

就在这时,有人从人群外走了进来。那人走得不快。青石镇的人起初没有给他让路,因为谁也不认识他。可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不知不觉往旁边偏了半步,好像一条水流遇见石头,自然分开。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长衫,衣摆沾着远路尘土,袖口有一块补丁,补得很细,针脚比赵虎靴面上的虎头规整许多。他年纪看着三十多,又像更大些,眉目不锋利,眼睛却深,像雨后山石上积着一汪水,水面安静,底下不知有多深。他没有先看周鹤,也没有看镇正府门楣,更没有问谁是赵灵儿,只弯下腰,把那半块掉进泥里的硬饼捡了起来。

众人都静了一下。那人用袖口干净处轻轻擦掉饼上的泥。泥擦不尽,饼边已经湿了,他便只把最脏的地方剥去一点,又在掌心拍了拍。动作很寻常,像这一路上他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拍饼灰时,细小泥点落回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然后他把饼递给洛言,问:“还吃吗?”

洛言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我为孙悟空,镇压西游世界二师姐她只想好好过日子东方纪元诸天行商:从抵押因果开始牛郎织女:爹爹是诡异但伪装神明剑与魔法:和血姬环游世界综影视之我是恶毒反派!陪伴书中人,看遍万千繁华此间春色不如君异界旅途漫漫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