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问完那句话,广场上静了很久。其实广场没有真静。远处有人收摊,木板碰在车沿上,空空地响;赵家的酒席散得晚,醉汉喊了一句,又被同桌人捂住嘴;猪圈里母猪翻身,湿稻草挤出一阵细响。可这些声音隔着暮色落到洛言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他看着阿石脚下那块没有影子的石地,又看石座底下那道缺笔的“名”,胸前那半个脏馒头忽然比三枚铜钱还重。“我不知道。”他说。阿石抱着自己的半个馒头,没有催他。孩子的脸在暮色里很淡,像纸上被水洇开的墨,轮廓还在,颜色却往四下散。他听见这句话,眼里一点火先暗了暗,过了一会儿又小心地亮回来。一个快被忘掉的人,连失望都不敢太重,怕重一点,便把自己也压没了。
洛言把手按在衣襟上。铜钱凉,馒头也凉,两样东西挨着胸口,使他的呼吸有些短。他这一日问过孙老头、豆子、卖菜婆子、挑水的、卖豆腐的和私塾门口的小童,问来的尽是摇头。青石镇的账、摊、井、酒席和怕事的人心,像一扇扇关上的门。阿石在门外轻得没有声响,谁也不觉得该为他留一道缝。可镇上还有一个人认字,认得那些被人写下、又被人抹掉的东西。
老秀才住在镇北旧私塾后头。私塾早衰了,能供孩子读书的人家不多,多数孩子认得名、米价和欠条上的数便算够用。老秀才年轻时去县里考过两回,没中,回来教了一辈子书。镇上人说他迂,说他抱着几本破书把日子熬薄了,冬日连炭都买不起。洛言却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在老秀才窗下看见一张描红纸,纸上只有一个“人”字,写得端端正正。老秀才没有叫他进去,只隔着窗咳了一声,把纸往外推了半寸。
洛言拿走那张纸,贴在窑洞墙上。后来雨季返潮,纸背被霉吃空,“人”字一点点从墙上剥下来。他舍不得扔,把碎纸夹进炕边石缝,等石缝塌了,纸也没了。可那一声咳和那个字还在。他想了片刻,对阿石说:“去找老秀才。”
“他会记得我吗?”
洛言答不上来,只说:“他认字。”
从广场到镇北,要穿半条青石街。夜色已沉,白日晒热的石板开始返凉,凉意贴着破鞋往上爬。赵家的两盏灯笼还在,红纸灯壳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卖豆腐的木桶倒扣墙根,桶沿一滴一滴往地上漏水。洛言走得不快,每隔几步便回头。阿石总在他身后三步,不近不远,怀里抱馒头,脚下仍旧空着;洛言每回看见他还在,才敢再往前迈一步。
有挑柴人迎面过来,洛言下意识贴墙让路。柴担擦过去,那人肩头的枯枝扫过阿石的脸,竟像扫过一阵薄雾。阿石没有躲,等人走远了,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脸上停了停,又装作无事一般把手放下。洛言胸口一紧,脚步便快了些。阿石跟在后头,鞋底落在石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旧私塾的匾额从中间裂开,像一张闭不严的嘴。院墙矮,乱草从墙头垂下,露珠被风一吹,啪嗒落在石阶上。门窗糊着发黄旧纸,里面有一盏油灯,光被窗纸压得很小,像怕惊动夜色。隔着门,书霉味里混着米糊煮过头的焦香,闻久了使人想起冬天穷人家锅底的黑。
洛言站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他怕的不是老秀才骂人。老秀才从不大声骂,只会慢慢看你一眼,眼神干得像旧书页。洛言怕的是老秀才也说没有阿石。那最后一点能求的人便没了;可若老秀才记得,记得会不会也被牵进这件事里?洛言只是无字废根,窑洞塌了也没人过问。老秀才有屋、有书、有一盏油灯,还有那只曾把“人”字推出来的手。阿石站在他身旁,小声问:“不敲吗?”洛言没有答。
风从私塾后头绕来,门板轻轻响了一下。也在这时,他看见门上贴着半张黄麻纸。纸约巴掌大,两边裁得不齐,米糊粘住一个角,厚处凝成半透明的小块。纸角在夜风里一下一下拍门。
纸上有五个字:大漠孤烟直。
洛言认得这些字,却说不上懂不懂。字迹很瘦,起笔重,收笔轻,仿佛每一笔都被风拖拽着,快散架了仍不肯倒。它不像赵家门口的大喜字,也不像镇正府告示上端稳的字。阿石凑近看了一会儿,问:“这是名字吗?”
“是诗。”洛言说。